《北溟書》第五十五章 後秦滅(二)(1)

作者:五十而已·12小時前

“傳令,”姚興睜開眼,聲音沙啞如砂紙,“召集城中所有世家家主,到太極殿議事。”

太監領命而去。姚興轉身,走回大殿。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那些世家不會來的。他們只會派個管家來,說“家主身體不適”,說“家中無糧”,說“殿下再寬限幾日”。可他還是要叫。因為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太極殿上,稀稀落落站著十幾個世家代表。韋雍沒來,只派了個管家,低著頭站在角落裡;杜桓也沒來,連管家都沒派,只讓人傳了個話——“老夫病了,起不了床”;柳氏、薛氏、孫氏,一個都沒來。來的都是些中小世家,面色惶惶,像一群待宰的羊。

姚興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位置,看著那些低眉順眼的管家,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小世家代表。他的手攥著扶手,骨節發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眉頭擰成一個結。他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屈辱,也有一絲瘋狂的殺意。

“韋雍不來,杜桓不來,柳氏、薛氏、孫氏都不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字裡的殺意,“他們以為,朕不敢動他們?”

沒有人敢回答。殿中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姚興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掃過那些空蕩蕩的位置。“傳令,”他的聲音冰冷如鐵,“韋氏、杜氏、柳氏、薛氏、孫氏,六家世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糧食入倉。”

當夜,長安城裡,火光沖天。

姚興的親軍分五路,撲向五家世家的宅邸。韋氏宅邸在永寧坊,佔地百畝,朱門高牆,門楣上“韋府”兩個鎏金大字在火把下閃著暗沉的光。大門緊閉,裡面傳來哭喊聲、驚叫聲、求饒聲。

“開門!奉旨查抄!”領兵的將領吼道。門開了,不是從裡面開的,是從外面撞開的。撞木砸在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包鐵的大門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士兵們如潮水般湧進去。

韋雍站在正堂門口,穿著一身白袍,手裡握著一把劍。他的手在抖,劍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也有一絲瘋狂。“姚興!”他嘶聲吼道,“老夫是開國功臣!老夫為後秦立過功!老夫為陛下流過血!你不能殺我!”

領兵的將領冷笑一聲,一揮手。箭矢如雨,韋雍渾身插滿了箭,像一隻刺蝟。他瞪大眼睛,嘴裡湧出血沫,緩緩倒下。屍體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響一面破鼓。

杜氏宅邸在崇仁坊,杜桓比韋雍硬氣。他站在院子裡,帶著幾十個家丁,揮舞著刀,還在抵抗。“姚興小兒!忘恩負義!老夫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他吼道,一刀砍翻一個衝上來計程車兵。

可他沒有機會了。更多計程車兵湧上來,將他圍在中間。刀光閃過,他的手臂飛出去,鮮血噴湧如泉;又一道刀光,他的腿被砍斷,跪倒在地;再一道刀光,他的腦袋飛出去,腔子裡的血噴了三丈高。那具無頭的屍體還跪在地上,過了三息,才轟然倒地。

柳氏、薛氏、孫氏,一家接一家,血流成河。那一夜,長安城裡死了三千多人。朱雀大街上的血,三天三夜都沒洗乾淨。那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焦臭和死亡的氣息,在整座城市上空飄蕩,燻得人睜不開眼。野狗在街上游蕩,叼著不知道從哪裡拖出來的斷手斷腳,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幽幽的光。

訊息傳開,長安城裡的世家,人人自危。那些沒有被抄家的,關緊大門,在院子裡挖地窖,把糧食藏在地底下;那些被抄了家的,連骨頭都沒剩下。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出門,沒有人敢喘一口大氣。

糧食有了。韋、杜、柳、薛、孫五家的糧倉,堆得滿滿當當。姚興站在韋家的糧倉前,看著那些金黃的粟米、雪白的麥子、成捆的乾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可那笑沒有到眼底。因為他知道,這些糧食,是用三千多條人命換來的。那些死去的人,不會白死。他們的兒子、兄弟、門生、故吏,都在看著。看著姚興還能撐多久。

果然,抄家後不到十天,長安城裡就開始流傳謠言——“姚興要殺光所有世家”“姚興要把世家女子送給涼州軍換糧食”“姚興要把世家的祖墳刨了填護城河”。謠言越傳越兇,越傳越離譜,越傳越讓人害怕。

三月初七,幾個中小世家聯合起來,在長安城裡放火。火從永寧坊燒起來,燒到崇仁坊,燒到宣陽坊,燒到親仁坊。大火沖天,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那火光在幾十裡外都能看見,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這座垂死的城市。守軍衝進坊間,與叛亂的世傢俬兵巷戰。從黃昏殺到深夜,從深夜殺到黎明。喊殺聲、慘叫聲、刀槍碰撞聲、房屋倒塌聲,混成一片,像地獄的交響。

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叛亂平息了。參與叛亂的七家世家,滿門抄斬。又一千多人頭落地。

姚興站在太極殿的臺階上,望著城下那些還在冒煙的坊市,臉色鐵青。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怕,是怒。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恨。他贏了,可他也輸了。他贏了這一仗,可他也把長安城裡最後一點人心,輸得乾乾淨淨。

“殿下,”一個將領走上來,壓低聲音,“軍中的糧食,只夠吃一個半個月了。”

姚興閉上眼睛。一個半個月。一個半個月後,不用冉操來打,他們自己就餓死了。他必須做點什麼。他不能等死。

三月初十,姚興下令:全軍出擊。西路大軍,同時進攻涼州軍的西座營寨。他要把冉操的防線撕開一道口子,搶糧,搶人,搶活路。

可涼州軍,像一塊鐵板,紋絲不動。

東路軍進攻潼關。守將張山站在城頭,看著城下黑壓壓的後秦軍,面無表情。後秦軍架起雲梯,士兵們咬著刀,攀著梯,向上爬。箭矢從城頭傾瀉而下,如暴雨般密集。一個士兵被射中面門,慘叫著墜落;又一個士兵被滾木砸中腦袋,腦漿迸裂;再一個士兵被熱油澆中,渾身起火,從雲梯上滾落。攻了三天,死了三千人,潼關的城牆,連一塊磚都沒掉。張山甚至沒有出城反擊,只是守。守到後秦軍累了,退了,他才讓人開啟城門,把城下那些屍體扔進溝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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