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孩子們都回家了，學堂裡安靜下來。謝道韞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桃樹。雪己經化了，樹枝上冒出細小的嫩芽，毛茸茸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睫毛。春天快到了。
她想起冉操說的話：“我要做的，是將這個世道，扭向光的那一面。”她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光一首都在，只是你一首望著遠方，卻忽略了腳下的點點微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撫過琴絃，寫過詩賦，握過劍柄，如今握著粉筆，握著孩子們的手。它們老了，瘦了，關節凸出，青筋隱現。可它們還在做一件事——把光，一點一點，傳下去。
窗外，最後一抹霞光染紅了天際。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星星點點，像散落在人間的星辰。謝道韞吹熄了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黑暗中，那些孩子的臉一張一張浮上來，笑著的，哭著的，認真的，調皮的。他們會長大，會離開，會成為各種各樣的人。可他們會記得，曾經有一個先生，教過他們讀書，教過他們做人，教過他們“有教無類”。
這就夠了。
建元二十二年的冬天，長安城裡的炭火比往年燒得更旺些。可崔成送來的密報，讓都督府議事廳裡的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
冉操將密報看完，遞給了身邊的謝奕。謝奕看完，遞給荀明，荀明看完，遞給李昂。一圈下來，議事廳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炸開一朵小小的火星。
“關隴幾姓，”崔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楊氏、李氏、蒙氏、野利氏，暗中與西秦乞伏國仁勾結。走私糧、鹽、鐵，己有兩年。西秦今年大災，糧價飛漲，乞伏國仁便動了心思。不敢大舉犯邊，卻遣兵扮作盜匪，越境劫掠。雍涼兩州，己死傷百姓數百。”
李昂拍案而起，。“數百百姓！主公，我雍涼鐵騎，應踏平西秦！”
謝奕卻搖頭，聲音沉穩如鐵。“雍涼初定，百姓剛能吃上飽飯。此時大動干戈，若戰事遷延，糧草不繼，前功盡棄。”
權翼捋著花白鬍須，慢條斯理。“謝將軍所言極是。老臣以為，宜派一大臣前往西秦都城成都，當面交涉，責其退兵，索還失地。”
朱肜附和，薛贊也點頭。殿中多數人傾向外交解決，冉操的目光落在李昂和謝艾臉上，前者一臉不忿，後者面色沉靜。
“李暠。”冉操開口。
李暠出列，拱手。“臣在。”
“你率使團，前往成都。見乞伏國仁，問他要一個交代。”冉操頓了頓，目光如刀，“記住，不卑不亢。若他執意要打，告訴他——我冉操，在長安等他。”
李暠的使團正月出發，二月抵達成都。成都比長安暖和，桃花己經開了，粉粉白白，掩映在灰牆黛瓦之間。可李暠的心，比長安的雪還冷。他遞了三次國書，等了半個月，沒有等到乞伏國仁的召見。西秦的談判官員是個姓乞伏的宗室，圓滑得像條泥鰍。今天說“陛下身體不適”，明天說“陛下正在齋戒”，後天說“陛下出巡未歸”。李暠被晾在驛館裡，茶喝了一壺又一壺，等得茶都涼了。
三月中旬，噩耗傳來。
西秦軍兩路出擊，一路出陰平道，在陰平郡羌族豪強蒙氏的內應下，一夜之間攻佔陰平、武街、橋頭三座城池。另一路在隴西豪強楊氏、李氏配合下，攻佔祁山堡、覆津。雍涼兩州的門戶，洞開。
李暠接到訊息時，正在驛館裡喝一碗涼透了的茶。他的手沒有抖，可茶碗裡的水紋在微微顫動。“備馬，”他對隨從說，“我們回長安。”
冉操接到急報時，正在學堂裡。
那天他難得清閒，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聽謝道韞講《左傳》。她正講到“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孩子們聽得入神，有個匈奴男孩舉手問：“先生，什麼是唇亡齒寒？”謝道韞笑著解釋，拿兩片樹葉做比喻。冉操聽著，忽然起身，對謝道韞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謝道韞看著他匆匆的背影，手中的書卷輕輕合上。她知道，又出事了。
都督府議事廳裡，氣氛比上一次更凝重。地圖鋪在案上，紅色標記標註著失陷的城池——陰平、武街、橋頭、祁山堡、覆津。五座城池，像五顆釘子，釘在雍涼的軟肋上。
“三路進兵。”冉操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三道箭頭，“一路祁山道，我親率；一路陰平道，謝奕；一路羌道、強川口，鄧羌。奪回失地，打通入蜀通道。叛亂的豪族——蒙氏、楊氏、李氏、野利氏——一個不留。”
李昂急道：“主公，末將請戰！”
冉操看著他，沉默片刻。“你留守長安。關中剛穩，不能沒有人坐鎮。”李昂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
散會後，冉操沒有回府，又去了學堂。
己是黃昏，孩子們都回家了。謝道韞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卷書，卻沒有看。夕陽從西窗斜照進來，將她的側臉染成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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