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父親冉閔,想起那個殺胡令,想起那些血流成河的戰場。。
“父親曾說,殺光胡人,漢人就能過上好日子。後來見了太多——胡人不是生來就壞;漢人也不是生來就善。華夷之辯,不在血統,在人心。人心向善,胡人也是人;人心向惡,漢人也是鬼。我要的盛世,”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是漢人的盛世,也不是胡人的盛世。是讓所有人安心做買賣、過日子、養孩子的盛世。”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的孩子們。
“不是路不拾遺,是拾到了,知道送到哪裡,並且能物歸原主。不是夜不閉戶,是夜裡出門,有巡卒,有法度護著他們。不是倉廩實而知禮節——倉廩實是最低的訴求。是無論貧富、男女、漢胡,都能讀書,能科舉。”
謝道韞的眼睛亮了。那光不是少女懷春的光,是一種遇見同道、遇見知音的光。她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己經全白的頭髮,看著他臉上淺淺的傷疤,看著他眼中那種歷經滄桑卻從未熄滅的光。她忽然覺得,自己來長安,是對的。
“都督,這樣的盛世,還要等多少年?”
冉操笑了。那笑容有些滄桑,卻無頹唐。“不知道。也許五十年,也許一百年。也許我這輩子都看不到。”
“那為何還要做?”
“我要做的,是將這個世道,扭向光的那一面。一點點,一寸寸。哪怕慢,哪怕難,哪怕這輩子都看不到終點——”他望著窗外,目光穿過院子,穿過雪地,穿過那些正在嬉戲的孩子,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但至少後來的人,離光近了一步。”
謝道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院子裡,落在孩子們的肩上,落在那棵老桃樹的枯枝上。桃樹是春天移栽的,才一年,還矮,枝幹細瘦,可根己經紮下去了。
她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湧進來,帶著雪花的涼意,也帶著泥土的氣息。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變成一滴小小的、晶瑩的水珠。
“都督,你想要的盛世,就像院中的那棵桃樹。今年花開一樹,明年花開一片,過些年,或許開滿天下。”她轉身,看著他,眼中有了溫柔的光,“光一首都在,只是你一首望著遠方,卻忽略了腳下的點點微光。”
冉操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素白的衣裙,看著她鬢邊一縷碎髮被風吹起,看著她眼中那種寧靜的、通透的、像深潭一樣的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蘭亭集會上,隔著一道竹簾,他聽見她在撫琴。琴聲泠泠,像山泉流過石上。他當時想,這樣的女子,該生在太平盛世。他沒有做到。可她做到了。在這亂世裡,她活成了太平盛世該有的樣子。
他站起身,長揖及地。“謹受教。”
謝道韞還禮,沒有說“不敢”,只是微微一笑。
冉操轉身,向外走去。學堂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謝道韞還站在窗前,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發上,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她像二十年前蘭亭那個隔簾相向的少婦,也像如今滿園學子的師長。時光在她身上重疊,唯有眼神清澈如初。
他轉身,踏雪而去。身後,學堂裡又響起了讀書聲,稚嫩,齊整,像春天裡第一聲雷。
接下來的日子,冉操若有閒暇,總會到學堂坐坐。有時帶著謝奕,謝奕就坐在廊下喝酒,看著孩子們做遊戲,偶爾被拉去當裁判,酒葫蘆被孩子們搶走藏起來,他也不惱。有時帶著荀明,荀明就幫著改作業,他字寫得好,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孩子們喜歡他,圍著他叫“荀爺爺”。有時帶著李昂,李昂最受男孩子歡迎,因為他會講故事,講張掖血戰,講草原征伐,講那些英雄好漢的事蹟。孩子們聽得入迷,眼睛都不眨。
冉操不講課,只是坐著。他聽謝道韞講《詩經》,講“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講《孟子》,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講她自己編的蒙學教材,講那些她親手寫的小故事。他聽著,有時點頭,有時微笑,有時沉默。
一個午後,張彤雲和蘇蕙也來了。張彤雲如今是冉操的妻子,可她還是愛往學堂跑。她喜歡孩子,孩子們也喜歡她,因為她會畫畫,畫什麼像什麼。蘇蕙是陪她來的,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繡著一條帕子,偶爾抬頭看一眼院中的孩子,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孩子們放學了。張彤雲拉著謝道韞的手,走到院子角落裡,壓低聲音,可那聲音裡有一種藏不住的急切。“姐姐,你與夫君,郎有情妾有意,我央求夫君娶了姐姐吧。”
謝道韞看著她,看了很久。這個姑娘,還是個扎著雙髻的小女孩,躲在祖父身後,怯生生地看著冉操。如今她己是冉操的妻子,穿上了婦人的衣裙,髮髻也挽了起來,可她看冉操的眼神,還是和十五年前一樣——亮亮的,燙燙的,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彤雲,”謝道韞的聲音很輕,“我現在的身份,還是王家婦。若嫁與都督,對他的名聲有損。我在長安很知足,他給了我一方天地,讓我做了我想做的事。這就夠了。男女之情,於我如錦上添花。有,我感念;無,我不強求。”
張彤雲的眼眶紅了。“姐姐,你……你不委屈嗎?”
謝道韞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平靜,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疼的東西。“不委屈。這輩子,能在長安,能在學堂,能在這些孩子中間,我己經很知足了。”
她轉身,望著院中的孩子們。一個漢人女孩正教一個鮮卑男孩寫自己的名字,女孩的手握著男孩的手,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男孩寫歪了,女孩也不惱,擦掉,重寫。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像母親的手。
“你看,”謝道韞指著他們,“這就是我想要的。”
張彤雲沒有再勸。她只是握著謝道韞的手,握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