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八十章 長安之行(六)(1)

作者:五十而已·8小時前

謝道韞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看著這一切。她的手指攥著車簾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雪落在她的手上,涼絲絲的,可她感覺不到冷。她只看見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那些眼裡的淚,那些笑出來的皺紋,那些捧著一張紙像捧著全世界的手。在江東,她也見過百姓。他們跪在路邊,不是自願的,是被逼的。世家大族的車駕經過,他們必須跪,不跪就要挨鞭子。他們低著頭,不敢看,不敢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那不是跪,那是怕。怕到骨頭裡的怕。

可這裡的百姓不是。他們跪,是心甘情願的。他們磕頭,是真心的。他們叫“大都督”,不是怕,是敬。是這個人給了他們地種,給了他們糧吃,給了他們孩子上學堂的機會,給了他們活下去的盼頭。他們跪的是恩人,不是主人。

張彤雲也掀著車簾,看得入神。她的眼眶紅了,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姐姐,在江東,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百姓。”

謝道韞沒有回答。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些臉,那些笑,那些淚。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謝家族學裡的先生講過一句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她那時候不懂,以為“民”就是那些在路邊跪著的人,是賤民,是螻蟻,是供世家驅策的工具。現在她懂了。“民”不是螻蟻。是人。是會笑、會哭、會感恩、會為了一畝多打三石糧食而流淚的人。是會在雪地裡跪下來、卻不是因為恐懼的人。是有血有肉、有尊嚴、有盼望的人。

車馬繼續前行,謝道韞掀開車簾,又看了一眼。冉操還站在路邊,正蹲下身,跟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說話。那男孩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紅豔豔的,在雪地裡格外顯眼。他仰著臉,聽冉操說話,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然後忽然伸出手,把糖葫蘆遞到冉操嘴邊。冉操笑著咬了一顆,那男孩高興得跳起來。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上,頭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灞橋在長安城東,橫跨灞水,是送別的地方。多少人在此折柳贈別,灞橋折柳,成了長安一景。可現在是入冬,柳枝光禿禿的,掛著雪,像一根根銀條。灞水結了薄冰,冰下還有水聲,細細的,潺潺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河灘上的蘆葦枯黃了,雪壓在上面,彎彎的,像老人的背。

冉操站在橋上,扶著石欄,望著下游的方向。河水在冰層下流淌,看不見,聽得見。那聲音讓他想起許多年前,另一個雪天,一個女子站在這裡,穿著一件大紅斗篷,在雪地裡像一團火。她笑著說:“冉兄來了,這雪景如何,。”那是清河公主,苻錦。那一年,他初入長安,還只是個小小的九品校書郎,沒有兵,沒有權,沒有涼州,沒有關中。她約他來看灞橋雪,一襲月白錦袍,那麼的美,他沒有忘卻。可斯人己不在了。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上,睫毛上。他沒有撣,任它積著。

蘇蕙站在他身後,沒有上前。毛秋晴拉著孩子們,遠遠地看。蘇小小提著食盒,站在橋頭,風吹起她的裙角,她也不動。謝道韞和張彤雲站在稍遠處,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謝道韞走上前來。“大都督,”她的聲音很輕,“我三兄謝奕到建康時,帶來了大都督的一首《涼州詞》,震驚江南文壇。今日灞橋初雪,如此美景,大都督可有雅興,再賦詩一首?”

冉操沒有回頭。他看著冰封的河面,看著那些被雪壓彎的蘆葦,看著下游那個看不見的遠方。“當年初入長安,也是一場初雪。清河公主苻錦,約我來了這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地上,“斯人己逝。我寫一首詞,悼念亡妻吧。”

他轉過身,背對著橋下的流水,望著長安城的方向。城郭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畫。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越過屋脊,越過那些嫋嫋升起的炊煙,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灞河上,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落進心裡,落進這場無聲的雪裡。

蘇蕙背過身去,掏出了帕子。她沒有哭出聲,可肩膀在微微發抖。毛秋晴低著頭,把孩子們攏在身邊,不讓他們出聲。蘇小小站在橋頭,風吹起她的發,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張彤雲捂住嘴,眼淚從指縫間湧出來,無聲無息,滴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小的洞。

謝道韞沒有動。她站在那裡,聽著那首詞,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她聽過很多悼亡詩。可那些都是在紙上讀的,是墨跡,是文字,是隔著千百年光陰的嘆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是親耳聽一個男人,這麼多年來,

扛了這麼多事、失去了這麼多人之後。大家都以為他的熱血己經冷卻,卻寫出了一首有血,有肉,有骨頭,還能拿出來的、最柔軟的東西。給一個己經逝去的愛人聽。它超越了單純的悲情,展現了“相濡以沫”這種最為凝重渾厚的愛。那不是轟轟烈烈的激情,而是“不思量,自難忘”的融入生命;不是“執子之手”的誓言,而是“相顧無言”的默契;不是生死相許的壯烈,而是“年年腸斷”的綿長。一滴眼淚從謝道韞臉龐滑落。

她忽然很羨慕苻錦。不是羨慕她曾經擁有過這個男人,是羨慕她死後,還有人用這樣的聲音念這樣的詞給她聽。她這輩子,有沒有人會用這樣的聲音念詞給她聽?不會了。

雪下得大了些。雪花落在灞橋上,落在每個人的肩上,落在那些看不見的、己經遠去的魂靈身上。天地之間,一片寂靜。只有那首詞,還在風裡飄著,飄著,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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