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九章 長安之行(五)(1)

作者:五十而已·12小時前

蘇蕙想了想。“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剛打下關中的時候,百姓也怕,也躲,也逃。後來夫君下令,開倉放糧,分田分地,免了賦稅,又派兵保護集市。日子好過了,人心就安了。心安了,人就自在了。”

張彤雲點點頭。她想起江東那些百姓,見了官兵就躲,見了官差就跪,連走路都要低著頭。不是他們想低頭,是不敢抬。謝道韞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樓下的街景,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她看見一個母親牽著孩子從布莊裡出來,孩子手裡舉著一塊新布,蹦蹦跳跳的;看見兩個老者在樹下下棋,旁邊圍了一圈看客,不時發出喝彩聲;看見一隊學子從學堂出來,手裡拿著書卷,邊走邊爭論著什麼,臉上全是意氣風發。她忽然想起,在江東,也有這樣的街,這樣的人。可那些人的臉上,沒有這種光。那是一種知道自己明天還能活著、還能吃飽、還能有盼頭的光。

“夫人,”蘇蕙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在想什麼?”

謝道韞回過神來,笑了笑。“在想,這裡真好。”

蘇蕙看著她,也笑了。“那就留下來。”

從茶樓出來,太陽己經偏西了。金色的陽光灑在街道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蕙說該回去了,張彤雲還有些不捨,又回頭看了好幾眼。

路過一座學堂時,裡面傳來讀書聲。門開著,能看見幾個先生帶著學生在唸書。唸的是《論語》,稚嫩的童聲齊刷刷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謝道韞停了腳步,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唸書的。那時候她覺得,書裡寫的就是天下。後來她才知道,書是書,天下是天下。書裡寫的大同世界,她從來沒有見過。

可今天,她好像見到了一點點。不是全部,只是一點點。就這一點點,己經讓她覺得,這一趟,值了。

回到都督府,天己經暗了。蘇蕙讓廚房備了晚膳,簡單吃過,各自回房。謝道韞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和昨晚一樣圓,一樣亮。可她覺得,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好看。不是月亮變了,是她變了。

她想起張彤雲問的話:“姐姐不想麼?”她沒有回答。現在她還是沒有答案。可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好像鬆了一些。不是斷了,是鬆了。鬆了,就能喘口氣了。她靠在窗欞上,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得有點快,不是病,是活過來了。

初冬的第一場雪,落得悄無聲息。

昨夜睡時還是滿天星斗,今晨推窗,天地己是一片白茫茫。雪花不大,卻密,像誰在天上篩麵粉,細細的,勻勻的,落在瓦上,落在樹上,落在昨夜未收的衣裳上,無聲無息。空氣是涼的,卻不是刺骨的那種涼,是清新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涼,吸一口進肺裡,整個人都醒了。

冉操站在廊下,看著這雪,看了很久。蘇蕙走出來,給他披上一件大氅,輕聲說:“今兒個沒什麼要緊事,不如帶孩子們出去走走。灞河的雪景,年年不同。”

冉操沒有回頭。“好。”

訊息傳開,毛秋晴第一個跑來,手裡牽著冉炎,冉炎牽著冉昭,冉昭牽著冉曜,三個孩子一串,像糖葫蘆。蘇小小也來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裝著熱乎乎的糕餅。謝道韞和張彤雲被蘇蕙邀著,本有些猶豫,架不住毛秋晴的熱情,也換了厚衣裳,跟著出了門。

馬車從都督府出發,沿著朱雀大街往東,穿過半個長安城。雪還在下,街上的行人卻不少。賣炭的,挑擔的,趕驢的,推車的,各忙各的。雪落在他們肩上,也不撣,任它積著,像披了一層白紗。

出城時,遇上了一隊進城的百姓。領頭的是個老漢,六十來歲,臉上褶子像核桃殼,鬍子上掛著冰碴子,可精神頭好得很,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看見冉操,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撲通就跪下了:“大都督!大都督!”他這一跪,後面的人全跪了,黑壓壓一片。

冉操翻身下馬,幾步走過去,雙手扶起老漢。“老人家,地上涼,快起來。”老漢不肯,非要多磕幾個頭才起來,嘴裡唸叨著:“大都督,今年的麥子收了,一畝打了三石!三石啊!老漢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這麼好的收成!”他聲音發顫,眼眶紅紅的,想要哭,又不好意思哭,使勁眨巴著眼睛。

冉操拍拍他的肩,笑著說:“那就好。家裡幾口人?”

“五口!老漢和老伴,兒子兒媳,還有一個孫子,六歲了,壯實著呢!”

“上學堂了沒?”

“上了上了!縣裡辦了學堂,不要錢,還管一頓飯。娃兒去了三個月,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老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筆畫粗得像樹枝,可清清楚楚,是一個人的名字。他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件寶貝,手都在抖。“大都督,您看,這是俺孫子寫的。俺不識字,可俺認得這三個字——是俺孫子的名字!”

冉操接過那張紙,看了看,笑了。“寫得好。將來讓他好好讀書,考太學,當官。”

老漢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也不擦,任它流,流到鬍子上,結成冰。“大都督,俺們這輩子,苦夠了。娃兒們趕上了好時候,俺們知足。知足啊。”後面的人也跟著說,七嘴八舌,都是說今年的收成、孩子的學堂、家裡的新房子。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擠上來,非要讓孩子叫“大都督”,那孩子才兩三歲,咿咿呀呀地叫不清楚,口水流了冉操一袖子。冉操也不惱,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臉蛋,那孩子咯咯地笑,露出西顆小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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