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蘇蕙早早起來,吩咐廚房備了早膳。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襦裙,頭髮挽得利落,在廳裡等著。毛秋晴來了,坐下,喝了一口粥,忽然說:“蘇姐姐,你說謝夫人和張妹妹,是不是……”
蘇蕙沒有抬頭。“是。”
毛秋晴嘆了口氣。“那府裡又要添人了。”
蘇蕙放下碗筷,看著她。“秋晴,有些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夫君是天選之人,能陪著他走的,越多越好。”
毛秋晴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知道。我堂哥也提醒過我,說千萬不要聽毛家的話,搞什麼小動作。他說,不爭,就是最好的守護。”
蘇蕙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秋晴,你是個聰明人。”
毛秋晴也笑了。“不聰明。只是知道,有些人,能陪著就好。”
午時,冉操回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袍子,袖口沾著墨漬,腰間繫著一條革帶,沒有佩玉,沒有香囊。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種徹底的、像雪一樣的白。臉上的傷疤又多了幾道,最新的那道己經淡了,可還能看出痕跡。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像是很久沒有睡好。可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謝道韞站在廊下,看著他從大門走進來。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那些傷疤上,照在那張消瘦的臉上。她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幾年前見到他時,他是容顏如畫,面如冠玉,挺拔的鼻樑,深邃的雙眼,頭髮是黑的,臉上沒有疤,笑起來很溫和。現在他頭髮白了,臉上添了幾道傷疤,可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那是見過太多生死、扛過太多責任、走過太多路的人才會有的光。現在的他,才有一個男人真正的韻味。
張彤雲也看見了。她站在謝道韞身後,手指絞著帕子,眼圈紅紅的。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喊:你老了,你瘦了,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可她喊不出口。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過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穩穩的,像他走過的每一條路。
蘇蕙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公文袋。“夫君,謝夫人和張姑娘來了。”
冉操的目光越過蘇蕙,落在廊下的兩個人身上。他看見了謝道韞,微微一愣,隨即深深一揖。“謝夫人,久違了。”
謝道韞還禮,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冉都督,久違。”
他又看向張彤雲,也揖了一禮。“張姑娘,一路辛苦。”
張彤雲還禮,手在發抖。“不辛苦。”
冉操首起身,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蘇蕙、毛秋晴、蘇小小,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歉意,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昨日政務纏身,未能親迎,失禮了。今日備了薄酒,給兩位賠罪。”
午膳擺在花廳裡。菜不多,卻樣樣精緻。有一道涼州的羊肉,燉得酥爛,撒了孜然和辣椒麵,香氣撲鼻;有一道渭水的鯉魚,清蒸的,澆了豉油,鮮嫩爽口;還有幾樣時令蔬菜,綠瑩瑩的,看著就開胃。冉操以茶代酒,敬了謝道韞和張彤雲。他沒有說客套話,只是說:“長安簡陋,比不得建康。可這裡的人,都在好好活著。”
謝道韞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澀,可回味是甜的。她忽然覺得,這杯茶,比建康所有的名茶都好喝。張彤雲坐在蘇蕙旁邊,蘇蕙給她夾了一筷子魚肉,輕聲說:“多吃些,你太瘦了。”張彤雲低著頭,把魚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不是委屈,是那種被人惦記著、被人照顧著的、久違的暖。
午膳後,冉操要回衙門。他站起身,對蘇蕙說:“辛苦你了。”又對謝道韞和張彤雲拱了拱手,“二位隨意,把這裡當自己家。”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像是有很多事在等著他。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點水,可謝道韞看見了。他看的是她們,又不止是她們。他看的是這座宅子,是宅子裡的人,是他在這個亂世裡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一點的溫暖。
他走了。門簾落下來,晃晃悠悠的,擋住了他的背影。張彤雲還盯著那扇門看,半天才回過神來。“姐姐,”她小聲說,“他好辛苦。”
謝道韞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簾,輕輕嘆了口氣。是啊,好辛苦。可他沒有說。從來不說的。
蘇蕙提議去街上逛逛。毛秋晴第一個贊成,蘇小小也笑著點頭。張彤雲眼睛一亮,謝道韞猶豫了一下,也答應了。
長安的街道很寬,能並排走西輛馬車。路面鋪著青石,平整乾淨,沒有泥濘,沒有汙水。街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旗在風中招展,茶幡在簷下飄動。賣布匹的、賣雜貨的、賣點心的、賣藥的,一家挨著一家,門口都擺著攤,招呼著過往的行人。一個賣糖人的老漢,手裡捏著一團糖稀,三揉兩搓,就變出一隻猴子,插在草靶上,引得孩子們圍了一圈。一個雜耍班子在街角搭了臺,一個少年在翻跟頭,翻一個,銅錢就落幾個,叮叮噹噹的,像下雨。
張彤雲看花了眼,一會兒要買這個,一會兒要買那個。蘇蕙拉著她的手,笑著說:“別急,慢慢逛。”毛秋晴己經買了一包栗子,一邊走一邊剝,殼扔得準準的,落在路邊的垃圾筐裡。蘇小小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看見一個賣花的婆婆,買了一束梔子花,分給每人一枝。謝道韞接過花,聞了聞,梔子花的香味濃濃的,甜得發膩,可她不覺得膩。她己經很久沒有聞過花香了。
走累了,蘇蕙帶她們進了一家茶樓。茶樓不大,卻很乾淨。臨窗的位置能看見街景,樓下人來人往,樓上安安靜靜。跑堂的夥計認識蘇蕙,殷勤地上了茶,還附送一碟瓜子。張彤雲嗑著瓜子,忽然問:“蘇姐姐,這裡的人,都這麼……自在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