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七章 長安之行(三)(1)

作者:五十而已·12小時前

十幾日後,車抵長安。夕陽西下,城牆巍峨如山,青磚在落日餘暉中泛著金紅色的光,像一頭蹲伏了千年的巨獸,沉默而威嚴。城門大開,百姓進出有序,守門的兵卒查驗文牒,態度平和,沒有吆喝,沒有推搡。一個拄著柺杖的老者走慢了,後面的年輕人也不催,只等著。

城門內側,貼著一張巨大的告示,墨跡猶新,被夕陽照得發亮。“雍州新令:一、均田於民,每丁三十畝;二、廢徭役,改募工,日結工錢;三、開義學,八歲童子皆可入學,束脩全免……”告示前擠滿了人,有識字的大聲念,念一句,停一停,等周圍的人聽明白;不識字的豎著耳朵聽,聽完還要問一句“當真”,唸的人就拍著告示說:“白紙黑字,蓋著大都督的印,還能有假?”一張張臉上,是專注,是希望,是灼熱的光。

張彤雲攥住謝道韞的袖子,聲音發顫:“姐姐,你看他們的眼睛……”

謝道韞看見了。在江東,她見過太多眼睛——世家子弟眼裡的驕矜,寒門士子眼裡的不甘,佃戶農人眼裡的麻木,歌伎舞女眼裡的空洞。那些眼睛,或浮華,或死寂,唯獨沒有“光”。而這裡,從守關老卒到瞎眼老翁,從田間農人到市井小販,每個人的眼裡都有光。那是活著的、熱烈的、看向明天的光。

“女公子,”丁一下馬,拱手,“大將軍府到了。”

車馬停在一座簡樸的府邸前。沒有石獅,沒有朱門,只兩株古槐,枝繁葉茂,遮出一片濃蔭。大門是黑色的,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木紋。門楣上一塊木匾,寫著“雍涼大都督府”六個字,筆力遒勁,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蘇蕙帶著蘇小小、毛秋晴,己經迎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襦裙,髮髻上只簪著一支銀簪,溫婉而從容。蘇小小站在她身旁,安安靜靜的,像一枝蘭花。毛秋晴最是利落,幾步就迎上來,目光在謝道韞臉上停了停,微微一愣,隨即恢復如常,笑著挽住張彤雲的手臂:“張妹妹一路辛苦。”

正廳裡,燈燭通明。蘇蕙讓人上了茶,又吩咐廚房備飯。張彤雲將謝道韞的經歷簡單說了,說到會稽城破,說到王凝之獨自逃走,說到謝道韞中箭、昏迷、一路北來。她說得很剋制,可聲音還是微微發抖。蘇蕙靜靜聽著,眼眶紅了,卻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她站起身,走到謝道韞面前,握住她的手。“謝夫人要是不嫌棄,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謝道韞的手指微微發涼,被蘇蕙溫熱的掌心包裹著,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暖意。她張了張嘴,想說“多謝”,卻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張彤雲急了:“我呢?”

蘇蕙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姐姐看妹妹的寵溺。“也是妹妹的家。”

謝道韞環顧西周,忽然問:“冉都督己經坐擁雍涼,為何不居皇宮?”

蘇蕙輕輕嘆了口氣。“他說皇宮像一座巨大的牢獄,待在裡面有太多的約束。住在那樣的地方,會忘了自己是為什麼走到今天的。”

正說著,三個孩子被乳母領進來。冉炎最大,十二歲了,己經有了少年的模樣,眉目間有冉操的影子,卻更柔和一些,像他的母親。冉昭和冉曜還小,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正是最淘氣的時候。他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冉炎說:“見過兩位姑姑。”兩個小的跟著學,聲音奶聲奶氣的,動作卻一板一眼,顯然是被教過的。張彤雲忍不住笑,從袖中摸出路上買的糖,塞給他們。冉昭接過來,先看了看蘇蕙,蘇蕙點頭,他才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冉曜更饞些,早就塞了一嘴,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晚宴簡單,卻用心。蘇蕙以茶代酒,敬了謝道韞和張彤雲。冉操沒有回來。蘇蕙有些歉意:“雍涼百廢待興,夫君每日都忙,有時幾日不回府。今日有客到,本不該如此。明日我就通知他,讓他為兩位妹妹設宴賠罪。”

謝道韞搖頭:“公事要緊。”

夜裡,蘇蕙安排謝道韞和張彤雲住在後院相鄰的兩間廂房。床鋪是新的,被褥曬得蓬鬆,有一股陽光的香味。窗前的案上擺著一瓶新折的桂花,金黃的花粒密密地簇在一起,甜香絲絲縷縷地瀰漫在空氣裡。

張彤雲洗漱完,披著頭髮,跑到謝道韞房裡。“姐姐,你看——”她把那捲畫軸又展開來,掛在牆上,退後兩步,歪著頭看。“畫得像嗎?”她問。

謝道韞靠在枕上,看著畫中那個玄甲將軍。“像。”

“姐姐,”張彤雲忽然壓低聲音,“現在冉府是蘇蕙掌家。你看她,溫溫柔柔的,可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毛家姐姐也是個爽快人,蘇小小安安靜靜的,都是好相處的。”

謝道韞看著她。“所以呢?”

張彤雲的臉紅了。“所以……我要是想……得和蘇蕙搞好關係。”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像蚊子哼。

謝道韞沒有笑。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姑娘,看著她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睛、藏不住的心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是羨慕麼?是憐惜麼?是那種“年輕真好啊”的感慨麼?她說不清。

“彤雲,”她輕聲說,“你想好了?”

張彤雲沒有猶豫。“想好了。十五年前就想好了。”

謝道韞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蟲鳴,細細的,密密的,像誰在說悄悄話。她想起自己十五年前,張家的書樓,在那些不能說的心事裡。“那你呢?”張彤雲忽然問,“姐姐不想麼?”

謝道韞沒有回答。她轉過頭,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欞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想。她只是望著那輪月亮,望了很久。

張彤雲沒有再問,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謝道韞一個人坐在窗前,伸出手,接住一捧月光。月光是涼的,落在掌心,像水,又不像水。她輕輕握了握,又鬆開。那月光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沙沙的,像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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