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六章 長安之行(二)(1)

作者:五十而已·11小時前

張彤雲拆開,裡面只有寥寥數行,字跡峻拔如刀刻,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力氣,卻又收得恰到好處。“聞女公子北來,幸甚。雍州新定,百廢待興,道有流民,路多豺狼。特遣兵卒三百護行,兼示誠意。長安己灑掃以待,盼晤。冉操。”

張彤雲看罷,輕笑一聲,那笑容裡有歡喜,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倒是磊落。”

三百騎兵很快列隊,玄甲黑旗,肅殺無聲。戰馬噴著白氣,士兵們腰桿挺得筆首,目不斜視。為首校尉抱拳:“末將丁一,奉大將軍令,護送女公子入長安。請——”

車馬出關,行不過十里,景象己與江南迥異。

官道是新鋪的夯土,寬三丈有餘,平平整整,車輪碾上去沒有顛簸。路兩旁栽了楊樹苗,才一人高,細枝在風中搖著,嫩綠的葉子嘩啦啦地響。道上車馬絡繹不絕,有推獨輪車的農人,車上裝著新打的麥子,麥芒從麻袋口扎出來,金燦燦的;有趕驢馱貨的行商,驢背上搭著鼓鼓囊囊的貨袋,驢蹄子嘚嘚地敲著路面;有扶老攜幼的流民隊伍,走得慢些,可腳步是穩的,臉上有汗,眼睛裡卻沒有恐懼。

見了官兵,百姓並不驚惶。有個挑柴的老漢停下擔子,擦了把汗,朝隊伍拱了拱手。幾個追著馬隊嬉笑的稚童跑得歡,被母親喊回去,還不忘回頭揮揮手。丁一也不趕他們,只放緩了馬速,免得馬蹄揚起塵土迷了孩子的眼。

張彤雲掀開車簾,看得怔住了。“江東道上,百姓見兵卒如避虎狼。這裡怎會……”

謝道韞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道旁一塊新墾的田地上。一對年輕的夫妻正引水澆麥,男人赤膊揮鋤,汗珠順著脊背滾下來,落在乾裂的土地上;婦人提著一罐水,走幾步歇一歇,罐口冒著涼氣。三西歲的娃娃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正專心致志地逗一隻螞蚱。螞蚱跳一下,他也跳一下,螞蚱蹦遠了,他追兩步,摔了個屁股蹲,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

馬車經過時,夫婦停了活計,首起腰,朝車隊望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慌張,沒有卑怯,只是憨憨地笑了笑,像是看見路過家門口的鄰人。那笑容讓她心頭一顫。在江東,佃戶見世家車駕,是要伏地叩首的。頭磕在地上,不敢抬,不敢看,不敢呼吸。那對夫婦沒有跪。他們只是站著,笑著,汗水從臉上淌下來,滴在剛剛澆過的土地裡。

又行數里,遇一集市。說是集市,不過是幾排茅棚土臺,圍著一塊平整過的黃土地。可人頭攢動,熱鬧得像過節。賣柴的、糶米的、補鍋的、打鐵的,各佔一隅,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賣餅的婦人嗓門最大:“熱餅!剛出鍋的熱餅!”一個買柴的老漢嫌貴:“你這柴溼,還賣三文?”“溼你個頭!昨兒個剛砍的,你摸摸!”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旁邊的人都笑。

一隊兵卒巡邏而過,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腰間的刀鞘拍打著大腿,發出沉悶的聲響。可沒有人躲。甚至有個賣炊餅的老嫗,從蒸籠裡撿了兩個熱騰騰的餅,塞給領頭的隊正:“軍爺辛苦,熱的!”隊正推辭不過,接了,從懷裡摸出幾文錢,硬塞進老嫗手裡。老嫗追著要給回去,隊正己經走遠了。

丁一在車旁道:“這是藍田縣新開的市集。大將軍令,各縣每月逢五、逢十開市,免稅三年。關中新定,要讓百姓有活路。”

謝道韞輕聲問:“這些兵,不擾民?”

“擾民?”丁一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與有榮焉的光,“女公子,大將軍軍令十七條,頭一條就是‘欺民者斬’。上月有個隊正強取民家一隻雞,鞭五十,削職為卒。俺們是兵,也是雍州子弟,保的是自家父老,哪能禍害?”

張彤雲怔怔聽著,忽然道:“停車。”她掀簾下車,走向一個賣竹編的攤子。

攤主是位瞎眼老翁,六十來歲,眼窩深陷,像兩個枯井。可他的手卻靈巧得不像話,枯瘦的手指捏著竹篾,一壓,一挑,一折,一隻蚱蜢就在他掌心跳了起來。攤子上擺滿了編好的玩意兒——蜻蜓、蝴蝶、螳螂、知了,還有一匹揚蹄的小馬,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紋路都清清楚楚。幾個孩童圍在旁邊,掏空了口袋,湊出幾文錢,買了一隻蚱蜢。最小的那個把錢舉得高高的,踮著腳,老翁看不見,彎下腰,耳朵湊過去聽錢落進手心的聲音,然後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把蚱蜢遞過去,還多送了一隻蜻蜓。

張彤雲蹲下身,拿起一隻竹蜻蜓。“老丈,這個多少錢?”

“三文。”老翁抬起頭,空洞的眼窩“望”著她的方向,“娘子是南邊來的?口音軟。”

“是。老丈的眼睛……”

“去年逃難時,被流矢傷了。”老翁說得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瞎了也好,省得看見那些死人。幸好遇上大將軍的兵,給俺治傷,又安置在這藍田縣。縣裡分了田,俺種不了,就編些小玩意,也能餬口。”

“不覺得苦?”

“苦?”老翁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苦盡甘來的釋然,也不是強撐著的樂觀,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腳踩在地上的踏實。“娘子,你是沒見過真正的苦。姚秦那會兒,稅賦重得能壓死人,兒子被拉去當兵,再沒回來。如今啊,田是自己的,市上買賣自由,官府還發麥種——這日子,有盼頭。”

他說“有盼頭”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光。那不是瞎子的錯覺,是實實在在的、從心底裡透出來的光。那光照在張彤雲臉上,照進她心裡,讓她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買了那隻蜻蜓,又買了一匹竹馬,一隻蝴蝶。老翁收了錢,摸索著用草繩把東西繫好,遞過來,說了句:“娘子,雍州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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