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八十二章 終於成為你的新娘(1)

作者:五十而已·11小時前

孩子們陸陸續續進去了。她正要轉身,門口來了一個人。素袍,木簪,面容清瘦,鬢角斑白。是謝奕。

兄妹倆對視,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也帶著謝道韞眼眶裡打轉的淚。

謝奕先開口:“韞妹。”

謝道韞的淚終於落下來。“三哥。”

謝奕沒有走近。他站在門檻外面,她站在門檻裡面,中間隔著一道不高不低的木檻。“我聽說了。”他的聲音很輕,“你辦學堂,收孤兒。好。很好。”謝道韞擦了淚,笑了笑。“三哥怎麼來了?”

“路過。”謝奕也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長安城就這麼大,走著走著,就走到了。”

兄妹倆沉默了一會兒。謝道韞讓開身子,說:“進來坐坐?”

謝奕搖頭。“不坐了。還有公務。”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韞妹,留下來吧。這裡不是烏衣巷,沒有人會趕你走。”

謝道韞站在門檻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上,落在他漸行漸遠的影子裡。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烏衣巷,她摔倒了,膝蓋破了皮,是三哥把她揹回去的。那時候三哥的背很寬,很暖,她趴在上面,覺得天塌了都不怕。現在三哥的背有些駝了。可他還是會回頭。

他在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隔著漫天飛雪,隔著十幾年的光陰,隔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張彤雲的婚事,是蘇蕙提起的。

那天晚上,冉操在書房批公文,蘇蕙端了一碗銀耳羹進去。她把碗放在案上,沒有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消瘦的肩,看了很久。

“夫君,”她開口,“彤雲妹妹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冉操的筆頓了一下。“什麼怎麼辦?”

蘇蕙繞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她等了你十五年。從姑臧到長安,從江南到雍州。一個女人,有幾個十六年?”

冉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望著房梁,房樑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東牆一首延伸到西牆。“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可我……怕耽誤她。”

蘇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耽誤了太多人。不要再耽誤了。”

冉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張彤雲的眼睛,那雙從姑臧初見時就亮著的、一首亮到現在的眼睛。他想起她畫的那幅畫,畫上的將軍戴著面具,持槍立馬,身後殘陽如血。那是她眼中的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配得上那樣乾淨的眼睛。

“好。”他說。

婚事定在臘月。冉操派人去姑蘇張家下聘,聘禮很簡單——黃金百兩,白銀千兩,綢緞百匹,良馬十匹。不算寒酸,也絕不張揚。冉操說:“不失禮,不張揚。張家是江南望族,重的是禮,不是財。”隨聘禮去的,還有一封冉操親筆寫的信。信很短,只有幾句話:“令孫女彤雲,溫婉賢淑,才德兼備。操仰慕己久,願結秦晉之好。謹奉薄禮,聊表寸心。雍涼大都督冉操頓首。”

張家老太爺收到信時,正在院子裡曬太陽。他看完信,笑了。他對身旁的僕人說:“彤雲等的那個人,接她了。”訊息傳到張彤雲耳朵裡時,她正在學堂裡幫謝道韞給孩子們分飯。她愣了很久,手裡的勺子掉了,粥灑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撿勺子,手在抖,怎麼也撿不起來。謝道韞走過來,蹲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彤雲,你等到了。”

張彤雲抬起頭,淚流滿面。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後把臉埋在謝道韞肩上,悶悶地說了一句:“姐姐,我好怕這是夢。”

臘月初八,長安又下了一場雪。

都督府張燈結綵,不鋪張,不奢華,只在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門楣上貼了兩個紅雙喜。賓客不多,都是冉操身邊最親近的人——謝奕、李昂、荀明、謝艾、崔成,還有那些從太乙村就跟著他的兄弟。張家也到了數十人。蘇蕙、毛秋晴、蘇小小忙裡忙外,招呼客人。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院子裡追著跑,雪地上踩出一串串小腳印。

張彤雲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坐在新房裡。嫁衣是她自己繡的,繡了三個月,一針一線,都是她這些年的念想。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看不見表情,可她的手在發抖,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謝道韞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別怕。”張彤雲的聲音從蓋頭下傳出來,悶悶的:“姐姐,我不怕。我只是……等了太久了。”

門開了,腳步聲響起。冉操走進來,帶著一身酒氣,卻不濃。他在張彤雲面前站定,伸出手,輕輕掀開紅蓋頭。燭光映著張彤雲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裡有淚,也有笑。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十五年的光陰都看回來。

“大都督。”她的聲音很輕。

冉操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歉意,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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