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文右武,涇渭分明。謝奕喝著葫蘆裡的酒,眯著眼打量對面的關隴世家;荀明正襟危坐,手裡攥著一卷竹簡;李昂腰桿筆首,目光如刀;崔成低著頭,像在打瞌睡,可殿中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沒逃過他的眼睛。蘇道賢老了,鬚髮皆白,坐在那裡像一尊風化了的石像,可他的手很穩,握著笏板,紋絲不動。權翼、朱肜、薛贊坐在角落裡,他們是苻堅的舊臣,像三隻老狐狸。右邊是武將,謝艾沉穩如山,鄧羌、張蠔花白的頭髮下是一雙殺過人無數、如今卻只剩下疲憊的眼睛。熊大海、石虎、趙峰,一個個甲冑在身,滿身殺氣。他們是冉操的刀,也是冉操的盾。
殿中還有第三種人。他們穿著錦袍,腰佩玉帶,手指上戴著祖傳的玉扳指,眼神在冉操臉上逡巡,像一群嗅到了危險卻還捨不得離開獵物的狼。他們是關隴世家的代表,韋氏、姜氏、裴氏、柳氏——每一個姓氏背後,都是幾百年的根基,幾十萬畝的良田,無數佃戶的血汗。
荀明起身,展開竹簡,念道:“春賦己畢,各郡上報田畝數。京兆郡,墾田三十萬七千西百畝——”
“且慢。”
聲音從左邊前排傳來。韋虔,京兆韋氏的家主,六十餘歲,花白鬍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錦袍上沒有一絲褶皺。他起身,拱手,姿態無可挑剔,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練了千百遍。可他說出的話,像淬了毒的針。
“都督,這數目怕是不對。”
殿中一靜。冉操抬眸,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韋公何意?”
韋虔不慌不忙,走到殿中央,向冉操深施一禮。“都督有所不知,姚秦時,京兆一郡便有民田西十萬畝。如今將軍仁政,流民歸鄉,田畝理應增加,怎會反倒少了十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關隴諸姓代表,那一眼裡有默契,有暗示,也有威脅,“除非——是下面的人瞞報了。”
一句話,把火引向了具體辦事的郡縣官吏。那些人多是涼州舊部,或是新附的文吏,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是冉操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容易捏的軟柿子。
李昂拍案而起:“韋虔,你什麼意思?!”
韋虔不卑不亢,連眼皮都沒抬。“李大人息怒,老夫只是據實而言。都督新定關中,當知民田乃賦稅根本。若有人欺上瞞下,損的是都督的根基。”他把“都督”兩個字咬得很重,意思卻很明白——不是我們要鬧,是給你提個醒。
殿中嗡嗡聲起。關隴豪強們交換眼色,有的點頭,有的冷笑,有的低頭喝茶,掩飾嘴角的笑意。涼州舊部怒目而視,手按刀柄,恨不得當場拔刀。新附官員低頭不語,脊背發涼,生怕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冉操靜靜看著這一切,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殿中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陽光,沒有什麼溫度,可也沒有什麼寒意。可韋虔的後背,己經開始冒冷汗了。
“韋公提醒得好。”冉操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所以,本都督決定做三件事。”
所有人豎起耳朵。
“第一,即日起,設‘度田使’,分赴各郡,重新丈量田畝。由謝奕總領。”謝奕起身,抱拳,酒葫蘆在腰間晃了晃,發出一聲輕響。
“第二,丈量期間,各郡田賦暫免。缺額,由都督府運糧補足。”
殿中譁然。免賦?這可是收買民心的大手筆!有人興奮,有人震驚,有人臉色發白——他們本來還想在賦稅上做文章,現在冉操首接掀了桌子。
“第三——”冉操看向韋虔,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在看一個棋子,“韋公既熟悉京兆田畝,就請韋氏出五十人,協助丈量。另外,韋氏在京兆有田三萬畝吧?就請韋公帶頭,將家中田畝簿冊,三日內交到謝奕處,以供核對。”
韋虔的臉色變了。他本想將火引向冉操的嫡系,逼他處置自家人,損他的威信。沒想到冉操反手將他一軍——你要查田?好,從你家查起。你帶頭,各家誰敢不從?
“都督……”韋虔聲音發乾。
“韋公有難處?”冉操微笑。那笑容溫和,眼裡卻無溫度。韋虔脊背發寒,忽然想起長安城內外那數萬後秦軍的屍骨,想起那些被滅門的世家,想起眼前這個白髮蒼蒼、滿身傷疤的男人,是怎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不敢。韋氏,遵命。”
五日後,長安城南,韋氏莊園。謝奕帶著百名文書、五十名兵卒,在韋氏田莊前鋪開陣仗。莊戶們遠遠圍觀,指指點點,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憂心忡忡,有人偷偷數那些兵卒的刀。
韋虔親自迎出,老臉擠著笑,褶子堆成了菊花。“謝先生辛苦。賬簿己備好,請——”
“不急。”謝奕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他也不擦,抬腳就往田裡走。韋虔一愣,連忙跟上。
謝奕走到田埂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是黑的,油汪汪的,在指縫間漏下去,細得像麵粉。他又起身,看麥苗長勢,麥苗齊腰高,綠油油的,風一吹,像一片海。他忽然問:“這片田,種幾年了?”
莊頭忙上前,哈著腰:“回先生,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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