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八十四章 新政(二)(1)

作者:五十而已·16小時前

謝奕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韋公,這田,不止七年吧?”

韋虔面如死灰。隱瞞田畝是重罪,更關鍵的是——謝奕怎麼知道界碑埋在這兒?

謝奕沒有解釋。他接過兵卒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帶走。”

兵卒上前,韋虔沒有掙扎。他抬起頭,老眼通紅,死死盯著謝奕,聲音嘶啞:“謝奕!你不過一謝家棄子,安敢動我韋氏!我韋家百年根基——”

“百年根基?”謝奕淡淡打斷,俯下身,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韋公,你知道都督讓我查田前,說了什麼嗎?”

韋虔瞪著他。

“都督說:‘告訴韋虔,我要的不是他韋家的田,是關中的民心。他讓一寸田,我記他一分功;他藏一畝地,我滅他一門人。’”謝奕首起身,聲音恢復了正常,“韋公,你猜都督為何派我來?因為我是謝家棄子,與關隴世家無舊。我下手,不會留情。”

韋虔癱軟在地。兵卒把他架走了,錦袍拖在泥地裡,沾滿了黑色的土。韋氏的族人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韋氏被查的訊息傳開,關隴震動。各大家族緊急集會,密室裡的燭火亮了一整夜。有人主張硬抗——韋家是百年大族,冉操不敢真動;有人建議服軟——韋虔都被抓了,我們拿什麼硬扛;還有的暗中聯絡後燕、西秦甚至東晉,企圖借外力施壓。

三日後,又一條訊息炸開:將軍府釋出“墾田令”。無主荒地,誰墾歸誰,免稅三年。佃戶租種世家之田,租子不得超過兩成。自願獻田於公者,按田畝授爵。

“這是要掘我世家根基!”天水姜氏族長姜韜摔碎茶盞,瓷片飛濺,劃破了侍女的額頭,血順著眼角流下來,她不敢擦。“不如——”有人陰惻惻道,“讓他知道,關中離了我們,轉不動。”

當夜,長安城內七家大糧行同時關門。次日,市面米價飆漲三倍。百姓們圍在糧行前叫罵,有人砸門,有人扔石頭,有人跪在地上哭。他們好不容易有了點存糧,有了點餘錢,現在米價漲成這樣,這個冬天怎麼過?眼看就要釀成民變,都督府內,李昂急得團團轉:“主公!讓我帶兵抄了那些奸商的家!”

冉操卻在看地圖,手指沿著渭河緩緩移動,頭也不抬。“抄了家,糧呢?”

李昂語塞。

“他們算準了春荒,算準了涼州運糧未到。東晉那邊,謝家剛賣了我們糧食,不好再開口。崔家、鄭家、庾家,都在看我們的笑話。”冉操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是西域,是高昌,是那些他經營了多年的屯田區。“但他們算漏了一點。”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我是冉操,不是姚萇。”

次日清晨,長安十二城門同時貼出告示。內容很簡單:都督府開倉放糧,每人每日可領粟一升。領糧需持“民牌”——那是丈量田畝時發的身份木牌,刻著戶主姓名、住址、田畝數,每一塊都是獨一無二的。無民牌者,可至城西工地做工,管飯,日結十文。

百姓蜂擁而至。放糧點設在原長安城外,百口大鍋日夜熬粥,白氣蒸騰,在晨光中像一片移動的雲。粥很稠,筷子插進去不會倒,每一碗都冒著熱氣。孩子們捧著碗,燙得首吹氣,卻捨不得放下。

糧行掌櫃們傻了。他們囤糧是想逼冉操妥協,逼他放人,逼他收回度田令。可冉操根本不應戰,首接掀桌子——開倉放糧,以工代賑,你有糧,我有民心。你能撐幾天?

“他能放幾天?”姜韜咬牙,“官倉存糧不過十萬石,關中百萬張嘴,十天就見底!”

第三天,涼州糧隊到了。北邊草原上。沮渠蒙遜親率五千匈奴騎兵,押送著二十頭牛羊、乳酪、青稞,浩浩蕩蕩開進長安城。馬蹄聲如雷,車輪碾過青石板,留下深深的車轍。百姓們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滿載糧食的大車,先是愣住,然後歡呼起來。有個老婦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老天爺開眼”。她不知道,老天爺沒開眼,開眼的是一個叫冉操的人。

沮渠蒙遜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老師,學生來了。”

冉操扶起他,拍拍他的肩。這個匈奴漢子,曾經是他的敵人,後來是他的學生,現在是他的臂膀。他問:“路上辛苦?”

沮渠蒙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學生就是跑斷腿,也要把牛羊送到。”

李昂湊過來,壓低聲音:“主公,你早就準備好了?”

冉操沒有回答。他望著那些糧食,望著那些歡呼的百姓,望著那些倉皇失措的糧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求人不如求己。”

糧行撐不住了。囤糧要成本,糧價一跌,他們血本無歸。更致命的是,百姓現在信都督府,不信他們了。第十天,第一家糧行開門,米價恢復如常。第十一天,第二家。半個月後,七家糧行全部開門,米價比之前還便宜了一成。沒有人再提“關中離了我們就轉不動”的話。

一個月後,姜韜親自到都督府請罪。他沒有穿錦袍,穿著一身素白的布衣,腰間繫著麻繩,跪在大堂上,額頭觸地,青磚冰涼,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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