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1章 血途(一)(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痛。不是夢裡從高樓墜落的失重,不是生病發燒的混沌。是真實的、撕心裂肺的痛,從這具三歲孩童身體的每一處關節炸開,幾乎要將他尚未與這個世界磨合妥當的靈魂硬生生扯離。

顛簸。劇烈的顛簸讓冉操在窒息般的眩暈中醒來。耳畔是狂風歇斯底里的咆哮,蓋過了一切,卻又蓋不過另一種更近、更刺耳的聲音,那是金屬刮擦骨頭的聲音,吱嘎、咯啦,溼漉漉又幹澀澀,像鈍鋸在反覆切割硬木,聽得人牙床發酸,靈魂戰慄。

猛地睜開眼。沒有云貴大山熟悉的、帶著青草與晨露氣息的薄霧。沒有實驗室冰冷的無影燈。只有地獄。暮色如潑翻的濃墨,正從天地西極洶湧而來,瘋狂吞噬荒野上最後一點慘淡的光。狂風不是風,是一頭頭有形體的、暴怒的野獸,捲起砂石黃土,抽打著視野裡的一切。沙塵漫天,遮天蔽日,像一塊巨大無比的、骯髒的裹屍布,正緩緩收攏,要將這荒原上所有蠕動的小黑點全部掩埋、窒息。

自己正被一個女人死死摟在懷裡。女人的手臂勒得他肋骨生疼,劇烈奔跑的顛簸讓他的視野瘋狂晃動。他能聞到女人身上濃重的汗味、血腥味,還有一絲絕望的、類似鐵鏽的恐懼氣息。

“嗚、哇” 。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隨即被狂風撕成碎片。這不受控制的、屬於幼童本能的哭泣,讓自己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靈魂感到一陣荒謬和冰涼。

抱著自己的女人,在混沌的記憶碎片告訴自己,這是尚儀李氏,面色慘白如紙,嘴唇是烏紫色的,正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的腳步踉蹌得像暴風雨中最後一株殘葦,每一次邁步都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隨時會折斷。可她那雙環抱著他的手臂,卻如同鐵箍,將他牢牢固定在胸前,用她單薄的背脊,對著來時的方向。

身後,有殺聲。冉操在劇烈的晃動中,勉強轉動脖頸,從那女人肩頭的縫隙看出去。

十二道身影。十二副殘破的、染血的鐵甲,像十二座正在崩塌卻死死不肯倒下的鐵塔,結成一道稀疏卻絕絕的屏障。他們的刀劍在昏黃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不是光芒,而是一種粘稠的、嗜血的暗紅色澤,彷彿兵器本身都己痛飲了足夠的鮮血,正在興奮地嗡鳴。

“走”。

為首的護衛發出一聲咆哮。那不是人聲,更像是受傷垂死猛獸的最後一吼,壓過了風嘯,在曠野上炸開。

李氏渾身一顫,彷彿被這一聲注入了最後的氣力,埋頭向前瘋跑。另外兩名傷痕累累的護衛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她,衝向前方未知的、被風沙籠罩的黑暗。

然而,走字尾音還未徹底消散,另一種聲音便如滾雷般從後方追來,碾過大地。馬蹄聲。密集、急促、冰冷,充滿了獵食者的興奮。那不是大隊騎兵,但在這空曠的絕地,數十騎揚起的塵土,己然匯成一道貼地疾馳的黃龍,張牙舞爪,迅速逼近。

“結陣護住少主”。 護衛長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十二人陣型倏然收縮,背對著冉操逃離的方向,面朝追兵,組成一道血肉堤壩。

“殺”。

雙方的怒吼撞擊在一起,下一刻,便是金屬瘋狂撕咬肉體的恐怖協奏。

冉操被李氏抱著,視線卻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那片瞬間爆開的血色旋渦。

那不是戰鬥。那是一場單方面的、用血肉進行延遲的屠殺,也是一場用死亡詮釋忠誠的獻祭。

他看到一名瘦高的護衛,刀法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像鬼影般切入敵群,長刀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一顆戴著皮帽的頭顱便沖天而起,無頭屍身的脖頸處,鮮血噴起丈餘高,在昏黃天幕下劃出一道悽豔的虹。滾燙的血點甚至濺到了冉操的臉上,帶著濃烈的腥鹹。

他看到另一名巨漢般的護衛,揮舞著一柄誇張的戰斧。斧刃劈下,沒有砍斷兵器的清脆聲響,只有一種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噗嚓”聲,那是連人帶甲,乃至下面的馬骨一起,劈成兩半的聲音。內臟和破碎的骨茬嘩啦啦灑了一地,被後續衝上的馬蹄踐踏成泥。

這畫面帶來的不是安全,而是更深的寒意。因為敵人太多了,多得像蟻群。

“啊” 一聲壓抑的痛吼。一名護衛被三杆長槍同時刺穿胸腹,槍尖從他背後透出,染著紅白之物。他口中的血沫汩汩湧出,卻猙獰一笑,雙臂猛地一絞,竟用肌肉和骨頭鎖住了槍桿,朝著最近的敵人撲去,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斷刃捅進了對方的眼窩。

還有一個。他的右手臂齊肩而斷,飛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斷臂者恍若未覺,或者說疼痛己超出了極限,他撲倒在地,用剩下的左手抓起一把不知是誰掉落的短戟,瘋狂地橫掃面前馬匹的腿腱。戰馬哀鳴跪倒,騎手摔落,立刻被幾把亂刀砍成肉泥,而斷臂者也被數支長矛釘死在地。

慘烈。每一息都有人倒下。護衛的人數在銳減,但每一個倒下的人,都像礁石上最堅硬的稜角,必定要從追兵身上撕下大塊的血肉。他們不防守,只進攻。不求生,只求換命。刀捲了刃,就用拳頭砸,用頭撞。手臂斷了,就用牙咬,用身體去絆馬腿。

一個護衛的腹部被彎刀劃開,花花綠綠的腸子“嘩啦”一下湧了出來。那護衛低頭看了一眼,竟發出一聲非人的狂吼,左手一把撈起滑膩的腸子,在手腕上狠狠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然後右手揮著捲刃的刀,像一頭來自地獄的惡鬼,咆哮著撞進敵群,首到被七八件兵器同時分屍。

另一個護衛被長槍貫穿,死死釘在地上。他掙扎著,用最後的力氣抱住了從旁掠過的一條馬腿,然後在馬上的騎士驚恐的注視下,張開滿口是血的牙,狠狠咬進了戰馬頸部的血管。滾燙的馬血噴了他滿頭滿臉,戰馬慘嘶著倒下,將騎手重重壓住。

冉操的呼吸停止了。不再感到顛簸,不再聽到風聲。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耳膜上擂鼓般的狂跳,以及視野裡那幅鋪陳開來的、極致殘酷又極致絢爛的死亡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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