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穿越者,他曾在書本和影像裡見過戰爭的描述。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此刻,冷兵器時代最原始、最野蠻、最不講道理的血腥,正用最粗暴的方式,鑿進他三歲的瞳孔,烙進他成人的靈魂。
這不是歷史。這是親歷。
疼嗎、恐懼嗎?護衛們似乎沒有這些情緒。他們眼中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瘋狂,為主君血脈流盡最後一滴血的瘋狂。他們的犧牲,不是悲情,而是一種完成。用血肉之軀,為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少主,鋪出哪怕僅僅延長一息時間的生路。
為什麼 一個三歲的孩子,何以值得如此。他的父親冉閔,那個在歷史記載中譭譽參半的“武悼天王”,究竟有著怎樣的魅力,值得這些手下為了守護他的血脈,慷慨赴死。燕國與王午,又對他有著怎樣的懼怕要絞殺他的血脈。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濃稠的血腥味灌滿口鼻。
十二名護衛,最後站著的,只剩下三個,包括那個半邊臉己被削去,露出森白骨茬和牙床的護衛長。他獨眼掃過遍地屍骸,既有追兵,更多是朝夕相處的兄弟。一百人的斥候隊,竟被他們十二人拼得幾乎全軍覆沒,殘存的幾個遠遠逡巡,一時不敢上前。
這片荒原己成血沼。斷肢、內臟、無主的兵刃、倒斃的馬匹構成一幅末日圖景。粘稠的血液滲入乾燥的泥土,變成深褐色的、瘮人的泥濘。
“走”護衛長的聲音己經低不可聞,像是破風箱的最後一絲抽氣。他僅剩的獨眼,越過血腥的戰場,看向李氏和冉操消失的、風沙彌漫的方向,那目光中,沒有將死的恐懼,只有一絲未能親自護送到最後的不甘,以及一絲託付成功的釋然。
然後,他拄著刀,面對著敵人站立著,像一尊血鑄的雕塑,緩緩停止了呼吸。
風,還在嚎叫,捲起血腥,吹向無盡的荒野。廝殺聲、骨裂聲、怒吼聲、垂死的嗚咽聲所有聲音漸漸平息,最終只剩下風的嗚咽,像一首為勇士、也為這個時代送葬的、野蠻而悲愴的輓歌。
在李氏幾乎虛脫的懷抱裡,在兩名僅存護衛拼死的拖拽下,冉操離那片血色地獄越來越遠。
但他的眼睛,依舊睜得很大。那瞳孔深處,屬於三歲孩童的懵懂驚恐,正在被另一種東西飛快地覆蓋、沉澱。自身處境後的凜冽,是刻進了骨髓的、名為生存的慾望,以及在那屍山血海盡頭,隱約浮現的、關於復仇與未來的、極其模糊卻又無比堅硬的念頭。
血途伊始,每一步,皆踩在屍骸與誓言之上。
痛楚將兩個撕裂的靈魂粗暴地銬在一起。屬於冉玄的、死於輪胎與雨水記憶的最後一幀,與屬於冉操的、充斥著追殺與血腥的碎片,如兩股狂暴的洪流,在他稚嫩的腦顱中轟然對撞、攪拌、融合。
他是冉玄。 一個在雲貴大山裡跟著爺爺認草藥、捉野兔,最終在城市車流中戛然而止的普通人。
他是冉操。 武悼天王冉閔之子,一個從出生就註定被鮮血與仇恨浸泡的名字。
“嗬”。
他想說話,想理清這荒謬絕倫的現實,可喉嚨裡擠出的,只有破碎的、屬於幼兒的氣音和嗚咽。這具身體太弱小,太不受控制。
抱著他的婦人,尚儀李氏,立刻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靜。她將他摟得更緊,那力道不像擁抱,更像一種絕望的鑲嵌,彷彿要將他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肉身替他隔絕身後的一切刀劍。
“小主人別怕、別怕”。 她的聲音抖得如同風中秋葉,腳步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次邁步都是與虛脫的搏鬥。可她環著他的手臂,那方寸之間的庇護所,穩如磐石。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支流矢,不知從哪個刁鑽的角度,穿透了前方護衛揮刀格擋的間隙,像一條陰毒的蛇,悄無聲息地首奔李氏的面門而來。
死亡的氣息,冰冷而尖銳。
電光石火間,冉操混亂融合的記憶碎片裡,某個畫面猛地炸開,是這身體原主前世在山林中躲避爺爺投來小石子的本能反應。
時間彷彿被拉長。箭鏃的寒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蹲下”。
一個絕不屬於三歲孩童的嘶吼,裹挾著極致驚懼與某種冰冷的決斷,猛地從冉操喉嚨裡爆發出來!音調稚嫩,語氣卻斬釘截鐵。
李氏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深入骨髓的對少主命令的服從,讓她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猛地屈身、埋頭。
。”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