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忠與冉義很快融入山林。拂曉即起,與村中獵戶結伴入山。褪去鎧甲,換上粗布短打,但他們行止間的軍旅烙印無法抹去。冉忠沉默如山,擅使長矛,膂力驚人。冉義敏捷如豹,弓箭百步穿楊,更精於佈置各種巧妙的陷阱。他們不僅帶回獵物,更將狩獵與戰陣結合的技巧,擇其基礎者,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村民。公平、勇武、慷慨,讓他們迅速贏得了這個質樸小山村的敬重。
李氏則在家中操持,將簡陋的木屋收拾得整潔溫暖。她注意到,冉操時常獨坐院中,望著層巒疊嶂的遠山,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深思。想起皇后的囑託,略通文墨的她,決心為冉操開蒙。
她託人從山外換來珍貴的筆墨紙硯與蒙學《急就章》。每日午後,小院裡便響起琅琅書聲。李氏很快發現,冉操的聰慧遠超想象。他不僅過目成誦,更能觸類旁通。讀至“農殖嘉穀”,他會問及耕作時令與各地物產差異;看到“郡國都邑”,他能聯想到地理險要與兵家必爭。這般悟性,讓李氏欣喜之餘,又隱隱不安,這孩子的心思,太深沉了。
最令她震撼的,是講解“武”字那日。冉操盯著那個字,忽然抬頭:“李娘子,‘武’字由‘止’‘戈’組成。持戈,難道不是為了止戈麼,以戰止戰,以殺止殺”。
李氏怔在當場,手中書卷險些滑落。這一問,絕非蒙童所能及。她看著冉操平靜卻深邃的眼睛,彷彿看到了另一個靈魂在注視這紛亂人間。
《急就章》很快學完。冉操對知識的渴求,如同乾涸土地汲取雨水。李氏憂心忡忡,書籍在這亂世,比黃金更珍貴。多方打聽,得知村中家境最殷實的陳員外,祖上曾為官,家中藏書頗豐。只是此人性情倨傲,藏書向來秘不示人。
機會終於來了。冉忠獵獲一頭罕見的肥碩野豬。李氏精心挑選了最好的半扇肉,帶著冉操,登門拜訪那座青磚灰瓦、氣象森嚴的陳府。
朱門開啟,家丁審視的目光掠過他們樸素的衣衫,方才入內通報。陳員外端坐堂上,手捧茶盞,神情疏淡。李氏恭敬說明來意,言辭懇切。
陳員外瞥了一眼冉忠奉上的野豬肉,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藏書乃吾家傳之寶,先人心血所繫,向來不借外人。”他目光落在冉操身上,這孩子從進門便安靜立於李氏身側,身姿挺拔,眼神清正,不卑不亢,氣度迥異於尋常村童,讓他不由多看了一眼。“不過”。他話鋒微轉,“念在你母子不易,這孩子看來也是個讀書種子。每日午時至申時,可來書房兩個時辰。但有言在先,若有絲毫汙損”。
“絕不敢有負員外信任”。李氏連忙保證。
次日午時,冉操揹著簡陋的文房西寶,準時出現在陳府書房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年墨香與紙張特有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樟腦味,幽然襲來。書房寬敞,西壁皆是被摩挲得溫潤髮亮的樟木書架,上面整齊排列著《論語》、《孟子》、《史記》、《漢書》、《戰國策》、甚至還有《水經注》、《世說新語》、《道德經》乃至《金剛經》。對久渴於知識的冉操而言,這不啻於一座寶山。
他沒有急於取閱,而是先細心拂去書架浮塵,將略有凌亂的書籍重新歸類擺放整齊。然後,他才在窗下的木案前坐下,翻開那部《論語》。
時光在翻動的書頁與筆尖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他讀得極專注,時而提筆抄錄警句,時而掩卷沉思。前世業餘臨摹顏體的功底此刻顯現,筆下楷字雖顯稚嫩,卻己初具方正飽滿、筆力內蘊的骨架,端正沉靜,與這書房的古樸氣息奇異地融合。
兩個時辰轉瞬即至。冉操小心地將書籍按原樣歸位,連書角與書架邊緣的距離都力求一致,方才悄然離去。
自此,無論酷暑嚴冬,那個瘦小卻筆挺的身影總會準時出現。盛夏,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在紙上泅開淡淡汗漬;嚴冬,手指凍得紅腫僵硬,呵口熱氣,搓搓手掌,繼續書寫。那份專注與自律,連最初心存審視的陳員外,也漸漸動容。
一次,陳員外悄悄立於書房門外,透過縫隙,看見冉操正全神貫注地抄錄《史記·項羽本紀》。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周鍍上一層淡金,那挺首的脊背,凝神的表情,竟有幾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氣度。陳員外撫須默然,自此,他撤去了時限,甚至偶爾會將自己珍藏的孤本善本,也允許冉操借閱。
歲月在書頁翻動中悄然流轉。冉操的學識以驚人的速度積累、沉澱。他不僅熟讀經史,更在字裡行間探尋治亂興衰之理、人性幽微之變。儒家經典賦予他道德框架與入世理想;史書讓他洞察權謀與現實殘酷;道家思想助他於紛亂中保持內心的冷靜與超脫;佛經哲思則讓他對生死苦難有了更深層的思考。這些,都是前世那個浮躁時代難以給予的深厚滋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