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番舉動，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全然沒有公主的架子，彷彿又變回了那個與他談詩論經、會因爭論而臉紅的“錦鴻公子”。只有身上華貴的衣飾和周身無形的氣場，提醒著彼此身份的雲泥之別。
蘇道賢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又暗自稱奇。他活了半輩子，何曾見過公主對一介布衣、而且是年輕男子如此態度。心中不由暗道：這清河公主對操兒的態度，著實非同一般，福禍難料啊。
冉操迅速鎮定下來。他垂下眼簾，以無可挑剔的禮儀恭敬回應，聲音平穩無波：“草民昔日不知公主殿下身份，多有冒犯失禮之處。殿下不以為忤，反躬自致歉，草民惶恐，豈敢有絲毫怪罪之心。” 言語間，己將距離悄然拉開，恢復了臣民的本分，也將“錦鴻賢弟”悄然鎖回了記憶中的溪山晨霧裡。
苻錦聽他忽然如此客氣疏離，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像星子驟然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揚起笑臉，那笑容依舊明媚，卻多了幾分刻意維持的燦爛：“冉兄快別這麼說。你救我性命，於我乃有再生之恩；你我論交於微時，這份情誼，我苻錦銘記於心。”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沉靜的面容， “今日我特向父皇請旨同來，一是恭賀冉兄榮任校書郎，踏入仕途；二也是想親口向你道謝”。
轉過身，從身後宮女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枚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雲頭狀，玉質純淨無瑕，觸手生溫，繫著深青色的絲絛。她將玉佩遞向冉操，目光清澈中帶著期盼，甚至有一絲緊張：“此玉不算珍奇，卻是我自幼佩戴、甚為喜愛之物，寓意平安順遂。今日贈予冉兄，願冉兄此去長安，前程似錦，諸事平安。望冉兄莫要推辭”。
贈貼身喜愛之物，寓意非同小可。在場的太監、女官、乃至蘇道賢，心中都掀起了波瀾。老太監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飛速盤算。女官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蘇道賢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緊。
冉操看著那枚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光澤的玉佩，又抬眼看了看苻錦那雙清澈中帶著期盼、甚至有一絲緊張的眼睛，那眼神，像極了溪邊被他發現偷看時，慌亂又強作鎮定的模樣。若斷然拒絕，便是當面折了公主的顏面，於禮不合，後果難料；若坦然接受，則等於預設並承接了這份特殊的、超乎尋常的聯絡，未來必會捲入更復雜的旋渦。
電光石火間，他己有決斷。他雙手恭敬地接過玉佩，觸手溫潤細膩，還帶著一絲她掌心的暖意：“殿下厚賜，草民愧領。救命之事，乃操之本分，亦是機緣巧合，殿下不必掛懷。此玉，操必妥善珍藏，銘記殿下隆恩”。
接受了禮物，言辭卻依舊保持著恰當的感恩與距離，既未過分親近，也未冷漠拒絕。既全了公主顏面，也未作出任何逾越的承諾。
苻錦見他收下，臉上頓時煥發出奪目的光彩，笑意更深，那笑容真切了許多：“如此甚好。”她不再多言，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冉兄，長安見”。
她優雅轉身，海棠紅的裙襬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在宮人簇擁下登迴鑾駕。豪華儀仗如來時一般緩緩啟動，朱輪碾過青石路，發出轆轆的聲響，羽葆旌旗漸行漸遠，留下蘇府門前心潮起伏的眾人和空中漸漸散去的皇家薰香氣味。
蘇道賢看著弟子手中那枚顯然極為珍貴、意義非常的玉佩，又望了望公主鑾駕遠去的方向，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拍了拍冉操的肩膀，力道沉重：“操兒，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長安之路，你須更加謹慎了。”聲音裡充滿了憂思。
冉操握緊手中猶帶餘溫的玉佩，指尖感受到玉質的冰涼與殘留的暖意交織。他目光深邃，望向長安方向的天際。公主的真容與心意己然揭曉，這份突如其來的隆恩與青睞，究竟是助力，還是新的、更復雜的旋渦之始。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審慎。
是夜，蘇府書房內燈火通明，卻只聞更漏滴答，聲聲清晰，恍若心跳。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光暈。明日冉操便將啟程赴任，蘇道賢將弟子喚至跟前，褪去了平日講學時的溫文，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操兒，坐。”蘇道賢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沉澱了數十年閱歷的沉緩，“此一去，你便不再是蘇門讀書郎，而是大秦的九品校書郎了。身份不同，所處之境亦截然不同。有些話，為師需在你臨行前，再叮囑一番，你要字字聽入心中。”
冉操依言端坐，背脊挺首，目光沉靜地望向恩師。
“第一，慎言。” 蘇道賢豎起一根手指，指節粗大，佈滿老繭，“國子監雖是清流之地，藏書之所，卻也是是非之場。校勘典籍，看似與世無爭，終日與故紙堆為伴，然一字一句，皆可能牽動經義解釋、學派之爭，甚至朝政風向。遇有爭議處，若非得己，寧可存疑標註，勿要輕下論斷。尤其涉及胡漢之別、古今之辨、前朝舊事，更要字斟句酌，如履薄冰。朝中各方勢力，耳目或許就藏在某卷書簡之後，你今日校訂的一行字，明日可能就成了他人攻訐的利器”。
“第二，寡交。” 第二根手指豎起，燭火在指尖躍動，“長安繁華，冠蓋雲集，誘惑遍地，陷阱亦遍地。你初入仕途，又有詩賦才名在前，加之此番公主親臨贈玉此事必會迅速傳開。攀附者、試探者、嫉妒者、別有用心者，將如影隨形。切記，莫要輕易結黨，亦勿要輕易許諾。可效古之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與同僚相處，保持禮節性的友善即可，勿交淺言深。真正的知交，需經歲月與事功考驗，急不得，也強求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