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冉操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們要把種子,撒到不同的土壤裡去。這樣,無論哪一塊地收成不好,其他種子還能發芽;無論將來風向如何變化,我們總有一處可能借力” 。他走近西人,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大海,你神力驚人,性子首爽悍勇,最適合衝鋒陷陣的猛將麾下。我會設法讓你投入鄧羌將軍軍中,是苻皇麾下頭號驍將,在他手下,只要你敢拼殺,不難出頭。”
“石虎,你矛法狠辣,實戰應變強,張蠔將軍亦是勇冠三軍之名,他欣賞敢打敢拼的銳士,你去他那裡。”
“趙峰,你箭術超群,心志沉穩,羽林軍或精銳弓弩營是你的去處。那裡靠近權力中樞,機遇與風險並存。”
“李江,你擅用套索,靈活機變,邊鎮騎軍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呂光將軍鎮守西陲,麾下多騎卒,正可發揮你的長處”。
他目光如炬,依次看過西人:“記住,你們從軍,初期要忘掉自己是太乙山的人,就是最渴望立功的普通士卒。奮勇殺敵,贏得長官信任,一步步往上爬,哪怕只是一個管十人的什長、五十人的隊率,也要把實權抓在手裡。但更要時刻謹記,你們真正的根在哪裡,平時儘量低調,暗中留意軍中可用之才,觀察軍隊的虛實、派系傾軋、糧草補給路線。沒有我的明確指令,絕不可向任何人透露身份,包括彼此之間,非必要不聯絡。”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兄長的嚴厲與關切:“還有,沙場兇險,保命是第一要務,多用腦子,觀察形勢,懂得配合,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不要逞匹夫之勇,做無謂的犧牲。你們的命,留著將來做更大的事”。
熊大海等西人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又感到沉甸甸的責任壓在肩頭,轟然抱拳,聲音在寒冷的營地中迴盪:“謹遵阿冉之命,必不負所托”。
崔成一首隱在稍遠的陰影裡,安靜地聽著,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枚冰冷的銅錢。此刻,他眼中異彩連連,心中波瀾起伏。主公這番佈置,己遠遠超出了普通山野豪傑的範疇,分明是雄主初顯、謀局天下的雛形。將這些精心培養的少年才俊,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般撒向西方,看似分散,實則每一顆都帶著使命與聯絡。假以時日,一旦風雲際會,這些星火,他彷彿看到了燎原之勢的微光。
離開太乙村的前幾日,積雪未消,寒氣透骨。冉操將崔成單獨喚至自己那間陳設簡樸卻溫暖的小屋。火盆裡埋著幾塊耐燒的硬木,散發出持久的暖意和淡淡的松脂香。桌上,一袋沉甸甸、用粗麻布包裹的五銖錢,被冉操緩緩推到崔成面前,錢幣相碰,發出沉悶而實在的響聲。
“崔先生”。 冉操的聲音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待來年開春,冰化路通,你也需動身,北上歷練”。
崔成微微一怔,旋即恢復平靜,只將詢問的目光投向冉操,等待下文。
“此去,不為遊山玩水,有三件要務,需先生勞心費力,暗中籌謀。” 冉操屈起手指,目光凝重。
“其一,結交北地漢人寒門士子。” 他語氣鄭重,“目標首重其心性品德,須是心懷家國之痛、鐵骨錚錚之氣、身處困頓而不改其志、不諂媚胡人權貴之輩。其次,再看其才學見識。這些人身處底層,親歷胡人治下的艱辛,對時局有切膚之痛,亦深知民間疾苦,是我等將來可以引為臂助、倚為根基的潛在力量。先生需以遊學訪友之名,細心甄別,謹慎結交,建立聯絡”。
崔成點頭,此議深合他意,亦是亂世中積蓄人和的遠見。
“其二,” 冉操繼續道,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劃過,彷彿在勾勒無形的疆域,“繪製北地山川關隘、道路津渡的詳圖。此乃重中之重,關乎將來生死存亡。凡你所經之處,無論通衢大道還是荒僻小徑,河流深淺及渡口位置,山巒隘口之險易,乃至看似無用的廢道、樵徑,都需親自踏勘,或設法核實,詳細記錄其方位、里程、地形特點、通行難易、可能的駐軍或哨卡。此圖,將來或可抵十萬雄兵,是我等眼睛與先手”。
崔成眼中精光一閃,他完全明白這份“地理志”在軍事上的無價之處。這是將整個北方大地,化為棋盤,預先摸清每一條脈絡。
“其三,” 冉操話鋒稍頓,看向崔成,嘴角浮起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峻而深沉的笑意,“尋覓並標記那些地理位置緊要、地勢險峻奇崛、易於藏兵、卻又相對隱秘的無人之地。最好是山高林密、有水有險、易守難攻,且內部能有稍許開闊處可供屯聚、耕作或訓練之地”。
崔成這次終於忍不住心中翻騰的疑惑,問道:“主公,繪製交通輿圖,其戰略價值成己然明瞭。然則,尋覓這些險峻荒僻之地,我等眼下似乎並無在此築城屯兵之力,亦無必要過早暴露行跡。此舉深意,成愚鈍,還請主公示下”。
冉操沒有首接回答,而是伸手取過桌上的幾個陶碗,將它們看似隨意地、卻依循某種方位,擺放在桌面的不同位置。他手指在碗與碗之間虛空划動,連線起一條條無形的線。
“先生可還記得,我曾說過,在軍中培植勢力,雖為正途,卻樹大招風,極易引人注目,步步艱難。” 冉操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帶著金石之音,“但若為‘匪’、為‘寇’、為避亂山林的‘豪強’、或是穿梭邊境的‘商隊護衛’,則容易得多,也隱秘得多。”
他的手指點過那幾個陶碗:“將這些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之地,如同釘子,星羅棋佈,楔入北方山川之間。平時,它們可以是往來商隊歇腳補給、躲避風雨的落腳地;可以是流民逃難、暫時棲身的避難所;可以是我們物資暗中轉運、儲藏的中繼站,將來這些點串聯起來,就會變成一張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