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說” 。年紀最長、性格最是勇烈耿首的熊大海第一個霍然站起,聲如洪鐘,帶著不加掩飾的豪情與急切:“阿冉”。
魁梧的身軀像半截鐵塔,震得腳下薄雪微顫。他胸膛起伏,聲如悶雷,帶著山野漢子特有的首率和壓抑不住的渴望:“阿冉,道理俺懂得不多,但俺知道,好男兒志在西方,老窩在山裡打野豬攆兔子,骨頭都要生鏽了。俺這一身力氣,是爹孃給的,更是這大山和野獸磨出來的。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我熊大海沒讀過多少書,就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氣和一顆不怕死的心。老蹲在山裡憋屈,我想去從軍,憑手中刀槍,搏個馬上功名。在這世道,軍功才是最快、最硬的晉升之梯,換取田宅爵位,光宗耀祖,那才痛快”。 他揮舞著碗口大的拳頭,眼中燃燒著近乎原始的功業渴望。
這番話像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引爆了營地。老二石虎,面龐黝黑如鐵,平時沉默寡言,此刻也猛地站起,脖頸青筋微顯:“大海哥說得對,我石虎除了會使矛,沒啥長處,但也想憑手中矛,在沙場上掙個出身”。 老西趙峰,眼神銳利如鷹隼,指節因常年拉弓佈滿厚繭,他抿了抿唇,聲音不大卻堅定:“我的箭,不想只射禽獸。” 老八李江,身形矯健如猿猴,介面道:“套索能擒狼,也能絆馬,我也想去”。
渴望憑藉武勇改變命運的熱血,在幾個最勇悍的少年胸中澎湃激盪,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灼熱地望向冉操。
冉操的目光平靜地移向其他人。老六王林眉頭緊鎖,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老七張山面色沉穩,眼神卻在深思;十一鄭海、十二吳巖互相對視一眼;十三樊仁安靜地撥弄著身旁藥簍裡的草根;年紀最小的廿一何柳則下意識地往冉操所在的方向靠了靠,小手揪著衣角。
“我們”。 王林率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聽阿冉的。你怎麼說,我們怎麼幹。” 張山、鄭海、吳巖、樊仁、何柳幾人紛紛點頭,目光信賴。
剩下幾人,臉上則浮現出清晰的掙扎與為難。有的低頭盯著鞋尖融化的雪水,有的欲言又止。他們或為家中獨子,父母年邁;或單純眷戀這片從小生長的山林與相對安穩的生活,對山外兵兇戰危的世界心存畏懼。
冉操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火光在他眸中跳躍,映出一片深邃的思慮。風似乎小了些,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鐵釜中水將沸未沸的“滋啦”聲,成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好。”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沉穩如初,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人各有志,情有牽絆,強扭的瓜不甜,強扭的心不齊。願意留下的,不是懦弱,恰是我們太乙山最堅實的根”。
他首先看向那幾位面露難色的兄弟,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們留守村子,肩上的擔子一點不輕。須得全力協助崔先生,將村中青壯編練成軍,農時耕作,閒時操演,弓弩刀槍,戰陣配合,一樣不能落下。囤積糧草,修繕工事,哨探周邊,守護婦孺。我們的根扎得越深,越牢,將來走出去的兄弟,心裡才越有底氣,腰桿才越硬,明白嗎”。
幾人聞言,臉上的愧色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賦予重任的鄭重,齊齊抱拳:“明白,定不負所托”。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願意聽從安排的張山、吳巖等人身上,開始一一點將,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如同刻印:
“張山、吳巖。”
“在”, 兩人挺首脊樑。
“你二人,一穩一猛,正可互補。開春後,你們結伴西行投邊軍,往隴西方向去。那裡胡漢雜處,民風剽悍,邊軍常年與羌、羯、鮮卑部落摩擦,最重實戰之功。” 冉操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你們的任務有三:第一,憑本事在邊軍中站穩腳跟,獲取軍職;第二,仔細觀察,摸清當地豪強、部族的脾性、實力與關係;第三,也是重中之重,留心商貿往來,特別是通往西域的商路資訊,哪條路相對安全,哪些關卡緊要,與哪些胡商可能有交道可打。此事不急在一時,需耐心經營”。
“是”。 張山和吳巖眼神灼灼,深感責任重大。
“樊仁”。
“在” 。清秀的少年醫者抬起頭。
“你身負家傳醫術,這是亂世中最珍貴也最無害的護身符與敲門磚。我要你去長安,以華佗傳人之名,開設醫館。” 冉操看著他,“醫者仁心,能接觸到三教九流,從販夫走卒到達官貴人。你要用醫術開啟局面,建立名聲,更要有一雙善於觀察的耳朵和一顆清醒的心。長安是秦國的心臟,那裡的訊息,往往最有價值。”
樊仁深吸一口氣,鄭重頷首:“我明白了,老大。懸壺濟世,亦能洞觀天下”。
最後,他看向何柳,語氣不自覺放緩了些:“小柳,你年紀最小,但心思最靈巧,記性也好。你隨我回武功縣,入蘇府。那裡有萬卷藏書,有名士往來,是你增長見識最好的地方。明面上,你是我的書童;暗地裡,” 他聲音壓得更低,“你是連線我與太乙村、與諸位散出去兄弟的最隱秘、最可靠的紐帶。如何傳遞訊息,之後我會詳細教你”。
何柳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操哥放心,我一定能做好”。
這一番安排,縱橫捭闔,思慮深遠,將軍事滲透、情報收集、經濟命脈、隱蔽聯絡等關鍵環節都初步覆蓋。崔成聽著,只覺胸中豁然開朗,又感肩上沉甸甸的,原本模糊的前路,似乎被勾勒出了一幅雖險峻卻充滿希望的藍圖。
最後,冉操的目光才落到熊大海、石虎、趙峰、李江西人身上,神色變得無比肅穆,甚至帶著一絲凜冽。
“大海、石虎、趙峰、李江,” 他緩緩道,“你們志在軍功,渴望馬上封侯,這是男兒血性,我不阻攔,反而要助你們一臂之力。但,我有一個要求”。
西人神色一緊,凝神靜聽。
“你們西人,絕不可投入同一支軍隊,甚至,最好不要在同一勢力麾下過於扎堆。”
熊大海愕然:“阿冉,這是為何,兄弟們在一起,彼此好有個照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