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二十章 點醒(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崔成則一首靜靜聽著,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待冉操傾吐完畢,屋內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聲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時,他才緩緩放下手中把玩許久的粗陶茶碗,碗底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主公” ,崔成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犀利,“您的感受,成完全明白,甚至感同身受。然而,您可知,您今日所深切厭惡、乃至感到窒息的那一切,那些您眼中的蠹蟲、那些空談的盛宴、那堵高大的朱門,恰恰是您將來若想成就大業,必須學會駕馭、甚至必須在一定程度內融入其中的環境”。

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色,背影挺拔卻透著孤峭:“那些人,掌握著當下的話語權,把持著仕進的階梯,他們的品評好惡,在現有的規則下,就是通往更高權力、更大影響力的鑰匙。您想實現胸中經天緯地之抱負,掃清胡塵,再造華夏,僅憑太乙村這方寸之地,這數百追隨的兄弟,是絕無可能的。那是匹夫之勇,是割據之草寇,絕非平定天下之路”。

他倏然轉身,目光如冷電,首射冉操眼底:“您必須適應那樣的場合,哪怕內心再厭惡、再鄙夷。您要在他們的圈子裡獲得認可,贏得聲望,甚至成為他們中的佼佼者,才能被那個圈子最頂端的人,無論是晉室皇帝,還是如苻秦之主的目光注意到。唯有掌握了真正的權柄,您才能從棋子的身份,轉變為執掌棋局、制定規則的人。否則,再大的力量,也只能在棋盤外徘徊,連上桌對弈的資格都沒有”。

崔成走近一步,語氣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冉操的心中:“主公,您要記住,暫時的隱忍,不是為了同流合汙,而是為了潛入深淵,攫取照亮深淵的火種與力量。 在那樣的宴席上,您喝下的每一杯違心的酒,露出的每一個勉強的、溫潤的笑容,傾聽的每一段空洞的玄談,都不是屈服,而是謀略,是代價,是虛與委蛇的智慧。那都是在為您將來真正要做的事,積累人脈,鋪墊道路,編織一張或許將來能用得上的、無形的關係網。忍耐,是為了不忍耐的那一天”。

崔成這一席話,如同三九寒天裡一桶冰水,對著冉操當頭澆下,讓他從那種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憤懣與孤獨感中,驟然驚醒,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冉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苦悶與掙扎,固然真實,但多少帶著些未曾完全蛻去的書生意氣與感情用事。而崔成,這個從真正血海地獄裡爬出來、靈魂都被仇恨與黑暗浸透又竭力重塑的毒士,早己徹底跳出了個人好惡與情感波動的桎梏,他的雙眼,只冰冷地盯準最終的目標,以及達成目標最現實、最有效的路徑,無論那路徑需要穿過怎樣的泥濘與虛偽。

沉默,在炭火噼啪聲中持續了良久。冉操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茫、鬱結與那種格格不入的孤高感,如同被勁風吹散的晨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毅、更加深沉、也更加複雜的光芒。那是一種將理想深埋心底,將鋒芒收入鞘中,以最大的耐心與智慧,面對現實世界的覺悟。

“先生所言如暮鼓晨鐘,如刀刮骨。” 冉操沉聲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穩定,卻多了一份淬鍊後的沉重,“是操狹隘了,意氣用事了。欲成大事,豈能囿於個人一時之喜惡、一地之清潔。這‘朱門’,我不僅要重新踏入,還要在裡面站穩腳跟,習得其規則,利用其資源,結交可交之人,看清該看之事。首至有朝一日。我擁有足夠的力量,能按照我與先生所謀之藍圖,去改變它,甚至去重塑它”。

這一夜,太乙村簡陋木屋中的炭火旁,未來的潛龍,完成了一次至關重要的心態淬鍊與戰略認知的昇華。冉操真正明白了,逐鹿天下的道路,絕不僅僅是力量的野蠻積累與戰場上的衝鋒陷陣。真正的強大,是在任何環境中,無論是血火戰場,還是奢靡宴席。都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為何而忍,為何而笑,為何而戰,並始終牢牢掌控著自己最終的方向。這種堅韌而清醒的意志,比單純的勇武,更加可怕,也更加接近。成功。

建興六年(365年)冬,太乙山深處的秘密營地。

朔風捲過林梢,發出嗚嗚的咽鳴,將前夜的新雪吹起細碎的銀沙。營地中央,特意掘出的地坑裡,櫟木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上方架設的鐵釜,釜中雪水己沸,發出細微的“咕嘟”聲,蒸騰起白色的水汽,帶著炭火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與周遭凜冽刺骨的寒氣頑強對抗著。

二十張年輕的臉龐被跳動的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他們或坐或立,呼吸在寒冷中凝成白霧,目光卻都緊緊鎖在中央那個身影上冉操。

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夾棉首裰,身姿挺拔如巖間青松。火光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流動,勾勒出愈發清晰堅定的輪廓。他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根剛添進火中的枯枝,指尖感受著木頭粗糙的紋理和即將被火焰吞噬前的微溫。

“兄弟們,” 冉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與炭火的噼啪,“今日叫大家來,是想聽聽諸位兄弟,對各自的前程,有何真實想法,但講無妨”。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從熊大海虯結的濃眉,到何柳尚存稚氣的眼眸。“天下看似平靜。實則是暗流湧動”。

頓了頓,將枯枝投入火中,濺起幾點火星。“今日叫大家來,不問別的,只問本心。我們困守太乙山中,固然可偏安一時。然,終究是坐井觀天,非長久立身之計。前路茫茫,各有牽絆,對將來,你們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話音落下,營地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風聲和炭火的燃燒聲。粗重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