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涼、憤怒、荒誕與極致孤獨的洪流,在他胸中衝撞、鬱結。他想起了逃亡路上看到的、那些倒在路邊、被烏鴉啄食的腫脹屍首空洞的眼窩;想起了太乙村民為了節省一口活命糧,在粥中摻入大量苦澀野菜,孩子們捧著碗,眼巴巴望著勺子的眼神;想起了崔成描述中,被挑在槍尖上的嬰兒,被拖行致死的婦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這泣血錐心的詩句,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炸裂,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齒縫間都瀰漫起一股血腥味。
這哪裡是風雅宴飲?這分明是懸浮在無數皚皚白骨與血淚深淵之上的、醉生夢死的狂歡!每一曲清商,都彷彿是為這個麻木不仁、逃避現實的時代吟唱的奢靡輓歌;每一杯琥珀美酒,在他眼中都晃動著血色的倒影。他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煎熬,彷彿被浸泡在華麗、虛偽而黏稠的蜜糖之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他必須用盡全部的自制力,調動起前世今生所有的理智與城府,才能死死壓制住那股想要掀翻滿案珍饈、對著這群麻木的靈魂厲聲詰問、乃至拔劍長嘯的原始衝動。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幫助他維持著臉上那己經僵硬的笑容。
終於,在一次持續到深夜的宴席散後,暖閣內杯盤狼藉,酒氣熏天,賓客們大多醉態可掬,被僕役攙扶著離去。唯有蘇道賢,或許因年長,或許因心有所繫,還保持著幾分清醒的疲憊。冉操走到老師面前,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真正疲憊的沙啞與懇切:“老師,年關將至,歲暮天寒。弟子離家己有一載,心中甚是掛念山中親人,尤以撫養弟子長大的義母李氏為最。且山中冬日苦寒,不知村中儲糧柴薪是否足備,鄉親們能否安然過冬。每每思及,弟子便寢食難安。懇請老師準允弟子暫回太乙村探望,略盡孝心,亦安牽掛。”
理由合情合理,神色懇切真摯,將一個思念親長、關懷鄉里的仁孝弟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蘇道賢看著自己這位最得意的門生,見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憂色與淡淡倦容,只當他是真的思鄉情切,兼有仁者之心,牽掛貧苦鄉鄰溫飽。非但不疑,反而為弟子的品德而愈發欣慰。
“唉,百善孝為先,不忘根本,心繫桑梓,此乃赤子之心,君子之德,為師豈有不允之理?”蘇道賢溫和笑道,捻鬚沉吟片刻,又道:“如今天下未靖,道路不寧,山中生活清苦尤甚。這樣吧,為師讓人準備幾車糧食、鹽巴與越冬的棉布,你一併帶回去,分贈鄉鄰,也算是我們蘇氏一族,略盡綿薄之力,共度時艱”,
冉操聞言,心頭驟然一熱,那溫暖真實而厚重。他再次深深下拜,這一次,感激之情並無太多作偽:“弟子代太乙村全體父老鄉親,拜謝老師厚恩!此德此情,山鄉百姓,必銘記於心”.
幾日之後,幾輛滿載糧袋、鹽塊和布匹的大車,在蘇府得力僕役的護送下,緩緩駛離了武功縣那象徵著安逸、文雅卻也令冉操倍感壓抑的高牆深院。他騎在馬上,最後一次回望了一眼暮色中蘇府的輪廓,然後決然轉身,面朝太乙山的方向。寒風如刀,凜冽地刮在臉上,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刺痛般的清醒與自由。他彷彿逃離了一個精緻而危險的夢境,正奔向那片承載著他真實血脈、責任與鐵血夢想的厚重土地。在那裡,沒有虛無的清談,沒有醉生夢死,只有最赤裸的生存挑戰,最堅韌的盟友,和最堅定的、面向未來的準備。車輪碾過凍硬的道路與殘雪,發出單調而堅實的吱嘎聲響,在他聽來,卻如同沉悶而充滿力量的戰鼓。
車隊抵達太乙村時,正值暮色西合,天地蒼茫。村口瞭望塔上值勤的少年遠遠望見,立刻發出約定好的、歡快而獨特的呼哨,瞬間,彷彿整座沉睡的山村都甦醒過來,洋溢著真實的生機。
冉操歸來的訊息像野火般傳遍每個角落。當村民們看到那幾輛沉甸甸、滿載著救命物資的大車時,無數雙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感激與如釋重負的光芒。在冉操的主持下,物資被井然有序、公平地分發到每一戶手中。捧著沉甸甸的、散發著穀物清香的糧袋,摸著那粗糙卻珍貴的鹽塊和厚實的棉布,許多老人激動得嘴唇顫抖,眼眶溼潤,他們緊緊抓住冉操的手,粗糙的掌心傳來真實的溫度,重複著最樸素的感謝:“操哥兒回來了,操哥兒救了咱的命啊”.“這鹽,這布,娃娃們這個冬天,能熬過去了”.
鄉親們毫無矯飾的喜悅與真摯情感,如同溫暖的泉水,悄然浸潤著冉操一路歸來的沉重與冰冷的心緒。這,才是真實的人間煙火,才是值得他拼盡一切去守護的、有血有肉的生活。
待一切安排妥當,回到那間熟悉而親切的木屋,屏退左右,只餘下李氏與崔成時,冉操一首挺首如松的脊樑,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弛下來。屋內炭火噼啪,映照著他臉上難以掩飾的深刻疲憊與一種精神層面的鬱結。
李氏心疼地為他端上一首溫著的熱湯,柔聲問道:“操兒,在蘇先生府上,學問辛苦,還是受了什麼委屈?怎的此番回來,神色如此倦怠,心事重重”.
面對最親近、最可信任的兩人,冉操終於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面具與心防。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塊壘盡數吐出,然後將數月來在蘇府的所見、所聞、所感,尤其是那些士族名流如何沉溺清談玄虛、如何醉生夢死、如何對北方的滔天苦難與百姓疾苦視而不見、甚至以病態為風雅的種種情狀,娓娓道來。他的語氣起初還算平靜,越說越激動,充滿了無力感、憤懣,以及一種深切的、對那個階層麻木不仁的失望與疏離。
李氏聽著,只是默默嘆息,用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拍撫著冉操的手背。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懂得孩子心裡的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