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作為武功縣乃至始平郡的文化淵藪,時常有文人雅士、致仕官員前來拜訪。自冉操拜入蘇門,每逢此類雅集,蘇道賢便會讓他隨侍在側,既是以示親近,也是讓他增長見聞,結交士林。
亭臺水榭之間,曲水流觴之畔,名士們寬袍博帶,揮灑清談。酒至半酣,便開始了他們慣常的高談闊論。
有人醉眼朦朧,擊節而歌:“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能於此亂世,得一隅安寢,賞庭前花開花落,望天上雲捲雲舒,豈不快哉” 引來一片附和之聲,盡是對隱逸閒適的嚮往。
有人則沉迷於玄虛之辯,執著於“有無之辨”、“言意之隔”,探討著“聖人忘情”的至高境界,言辭機鋒銳利,卻於民生疾苦、山河破碎不著一字。他們將儒家的濟世情懷與道家的自然無為、玄學的妙理清言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構築了一個精神上的桃花源,用以消解現實的苦痛與無力。
更有甚者,雖也談及戰亂,卻多是隔岸觀火般的感慨, 言語之中,竟隱隱將百姓安居樂業的希望,寄託於胡人君主是否“仁德”之上。
每當此時,冉操便垂手立於蘇道賢身後,或安靜地為眾人斟酒,或適時地遞上筆墨。面容平靜,眼神溫潤,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合乎禮儀的、謙遜的微笑,彷彿完全沉浸在這高雅脫俗的氛圍之中。
然而,無人知曉,在他那平靜的表象之下,內心卻如同被岩漿灼燒。這些飽讀詩書的名士,談論著山水清音,卻聽不見北方荒野中漢人的哀嚎;辨析著玄理妙義,卻看不見千里之外的血色山河,累累白骨。那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來自於另一個時代的務實精神,以及身為冉閔之子所揹負的國仇家恨,都與眼前這片“偏安心態”格格不入。
但冉操將所有的鋒芒與不適都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人微言輕,任何不合時宜的激進言論,都只會被視為狂妄無知,徒惹人笑,更會連累老師清譽。他需要這個身份,需要這個平臺,需要理解這個時代精英階層的思維方式,哪怕是他們所沉迷的“清談”,其中也蘊含著這個時代的哲學思辨與語言藝術,未必全無用處。
於是,冉操成了一個最耐心的傾聽者和學習者。他仔細分辨著每個人的立場、性情與才學,記住他們話語中流露出的有用資訊,比如某地官員的任免,某處糧草的調配,甚至是對苻秦內部某些政策的評價。他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與自己在書中讀到的、與崔成通訊中瞭解到的外界情況相互印證,默默地在心中完善著對天下大勢的認知拼圖。
只有當蘇道賢偶爾點名讓他發表看法時,他才會謹慎地開口。他從不首接反駁那些偏安之論,而是巧妙地引經據典,將話題引向“居安思危”、“未雨綢繆”的古訓,或者對先賢治國平天下的事蹟表示由衷的欽慕,言辭懇切,態度恭謹,既展現了自己的學識與思考,又不至於觸犯眾怒。
冉操的表現,贏得了諸多名士的好感,皆贊蘇公得此佳徒,“少年老成,謙遜知禮,他日必為國之棟樑”。唯有蘇道賢,偶爾在冉操那過於平靜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與寂寥,但他也只當是弟子身世飄零所致,並未深思。
只有時而站在門外的蘇蕙,目光卻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位沉默的師兄。她敏感地察覺到,師兄那溫和的笑容背後,似乎藏著很重的心事。他看似融入了這雅集,靈魂卻彷彿獨立於這片喧囂之外,如同一條潛入深潭的潛龍,在無人可見的水底,默默積蓄著力量。
建興五年(364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烈。北風如刀,呼嘯著刮過渭水平原,彷彿裹挾著漠北的寒流與戰場的血腥氣,首透骨髓。然而,武功蘇府的暖閣之內,卻是另一番天地。炭盆燒得通紅,散發的熱浪烘得人臉頰發燙,與窗外的冰天雪地宛如兩個世界。
絲竹管絃之聲靡靡不絕,混合著濃郁的酒氣、名貴的薰香、以及士人服用五石散後身體散發出的異樣燥熱氣息,形成一種甜膩而令人昏沉窒悶的氛圍。賓客們寬衣博帶,面泛潮紅,眼神迷離,在藥力與酒力的雙重作用下,吟誦著辭藻華美、對仗工穩卻空洞無物的詩賦——無非是閨閣幽怨、山水玄理,或是對那虛無縹緲的崑崙瑤池的臆想。文辭如錦繡綵緞,鋪陳滿室,內裡卻輕飄飄無一物。彷彿窗外那真實存在的、能一夜之間凍斃路倒的嚴寒,以及北方廣袤土地上正在上演的易子而食、村落成墟的人間慘劇,都與這方溫暖醉人、飄蕩著虛妄仙音的小天地毫無干係。
冉操侍立在蘇道賢身後,如同最標準的影子。臉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謙和溫潤、略帶仰慕的微笑,適時地為名士們斟酒,偶爾回應幾句無關痛癢、符合他“聰慧少年弟子”身份的請教。但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雕花窗欞外被狂風扭曲拉扯的枯枝殘影,耳中灌入那些“瓊樓玉宇”、“仙袂飄飄”的囈語,胃裡卻一陣陣冰冷地翻攪,彷彿飲下的不是美酒,而是鐵鏽。
他看到一位名士因五石散藥性發作,渾身燥熱難當,竟驟然起身,扯散頭髮,剝去外袍,赤著雙足,狀若瘋癲地衝入庭中積雪,狂奔呼號,口中念著玄奧難解的詞句。而周圍賓客,非但無人阻攔,反而撫掌讚歎,稱羨其“真名士自風流”、“放達不羈,深得自然之趣”。他看到精美的鎏金食案上,堆疊著來自江南的魚鮓、塞外的炙肉、精心烹製的羹湯,許多菜餚只被象徵性地動了幾箸,便被視為殘羹冷炙,被僕役面無表情地撤下,倒入泔水桶中,與門外瑟縮乞丐的渴求目光形成刺眼的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