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道賢聞言,恍然之餘,更是感慨。他深知山中狩獵之艱險,能將射藝磨練至此,不知經歷了多少生死一線的搏殺。他看著冉操那平靜的面容,心中對這個弟子的過往又多了幾分憐惜與敬佩。
“好,好一個熟能生巧”。蘇道賢讚歎道,“不想你竟有如此天賦。射藝既己登堂入室,為師便無需多費心了。接下來,試試御術吧。”
他指向一旁一匹性情相對溫順的栗色駿馬:“此乃代步之馬,性子和順。你且試試,初次乘騎,不必求快,先感受其性,學習如何上鞍、坐穩、控韁。”
這一次,冉操臉上露出了真正屬於少年的、帶著些許新奇與謹慎的神情。射箭他是山中頂尖的獵手,但騎馬,確確實實是生平頭一遭。
他在僕從的指導下,有些笨拙地抓住馬鞍,嘗試數次才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這時代沒有馬鐙,全靠著雙腿用力,感受著身下生靈的呼吸與肌肉的起伏,一種不同於腳踏實地的新奇感與些許失控感湧上心頭。他緊緊握住韁繩,身體因陌生而顯得有些僵硬,依照指點,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馬匹在場中緩步行走。與方才射箭時的從容自信判若兩人。
蘇道賢看著馬背上那個身形挺拔,卻因緊張而脊背微僵的少年,不由莞爾。這才像一個正常的、初次接觸新事物的少年人模樣。他耐心地在一旁指點要領:“放鬆,勿要與馬匹較勁、感受它的節奏、目光平視前方”。
冉操學得極快,初時的生澀很快過去,憑藉著出色的身體協調性與平衡感,不多時,他己能在小跑的馬背上坐穩,並能進行簡單的方向操控。
夕陽西下,將草場染成一片金黃。蘇道賢看著在暮色中縱馬小跑的冉操,身影與駿馬漸漸協調,心中欣慰。文能提筆論天下,武能開弓射靶心,如今又初涉御術,此子正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正在自己手中逐漸綻放出奪目的光華。
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弟子未來的成就,恐怕會遠超自己的預期。而站在不遠處廊下偷偷觀望的蘇蕙,看著馬背上那位俊朗的師兄,從最初的笨拙到漸漸駕馭自如,眼中閃爍的光芒,比天邊的晚霞還要明亮。
春去秋來,冉操在蘇府的書齋中,將滿腔的韜略與堅韌,都傾注於筆鋒之上。書法,於他而言,己不僅僅是技藝的磨礪,更是心性的修行。
蘇道賢立於案旁,看著冉操懸腕運筆。那支狼毫在少年指間,彷彿有了生命。但見筆下字跡:筆力千鈞,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有其重;轉折處卻又溫潤如玉,不見絲毫火氣與稜角。 這並非一味的剛猛,而是將力量內斂,藏於血肉筋骨之中。結構嚴謹如軍陣,橫豎撇捺間法度森嚴,卻又於精嚴的框架內,流露出舒展開張的靈動之氣,彷彿嚴整的佇列中,每個士兵都蘊含著蓬勃的生機。通篇觀之,既有廟堂的君子之風,莊重典雅,令人望之起敬;字裡行間,又隱隱然透著一股不可屈撓的浩然正氣,彷彿筆下流淌的不是墨,而是錚錚風骨。
蘇道賢凝視良久,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盡是激賞與感慨:“善,大善,操兒,汝之書體,己近大成矣,為師觀當世書風,或流於柔媚,或失之狂怪。唯汝此書,融雄強於溫厚,藏鋒芒於圓勁,非胸有丘壑、心懷正氣者不能為也。此非書技,實為心畫”
他指著其中一個“武”字,嘆道:“尤其此字,戈法沉雄,止筆含蓄,將‘止戈為武’的真意詮釋得淋漓盡致,深得古賢精髓,又自出新意。假以時日,此體必能開宗立派,澤被後世”
能得到老師如此推崇,以蘇道賢的地位若傳揚出去,足以讓冉操立刻名動士林。而在一旁靜靜磨墨的蘇蕙,更是看得痴了。
她自幼聰慧,於文學書畫上極具天賦,父親也曾指導她書法,她臨摹過鍾繇、衛夫人的小楷,秀雅工整,己得長輩稱讚。但自從見了冉操這筆字,她只覺得以往所學的那些,雖精巧,卻失之於“弱”,失之於“拘”。唯有師兄這筆字,彷彿為她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她看到了書法中原來可以有如此磅礴的生命力與堂堂正正的氣象。
她不敢打擾冉操練習,便悄悄將他平日練字後廢棄的草稿收集起來,如獲至寶。在自己的小書房裡,她鋪開素紙,小心翼翼地開始臨摹。
起初,她腕力不足,難以模仿其雄強,只得其形,難摹其神。但她性子執拗,一遍不行便十遍,十遍不行便百遍。她不再僅僅模仿筆畫,更嘗試去理解每個字的結構為何要這般安排,去感受那筆墨間流淌的浩然之氣。
偶爾,她會鼓起勇氣,拿著自己臨摹的作品,怯生生地請教師兄。冉操見她如此用心,也頗為感動,便會放下手中書卷,耐心指點:“師妹請看,這個‘永’字,撇捺相交之處,需有相讓之意,並非蠻力碰撞,如此方顯溫潤。”“這一豎,需如頂梁之柱,中正而有力,貫注全身之氣,方能撐起整個字的精神。”
冉操的指點往往能切中要害,讓蘇蕙豁然開朗。在這樣亦兄亦師的指點下,蘇蕙的書法竟也進步神速,筆下漸漸褪去了幾分女兒家的纖弱,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骨力與開闊氣度。
蘇道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欣慰無比。他不僅得一麒麟兒般的弟子,女兒的才情也因之被激發、被引導,向著更深遠的方向發展。這小小的書齋,因筆墨而凝聚的,己不僅僅是學問的傳承,更似一種精神與氣骨的悄然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