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冉操正臨摹一幅碑帖,聞言擱筆,抬眼看她。窗外春陽明媚,落在她因激動而愈發鮮活的小臉上。心中微軟,卻只是走到窗邊,指著院中那株歷經風雪、虯枝盤曲的老松,緩聲道:“師妹,你看那松,可曾因無人讚賞而不向蒼穹,澗底幽蘭,可曾因無人識得而減其清芬。我所學者,非為炫技娛人,雕蟲篆刻,徒費光陰。當世之文,多浮華靡麗,無病呻吟,於國於民何益,胸中丘壑,筆下風雷,當用於經世濟民,安邦定國,而非爭一時口舌之快,博取虛名”。
轉過身,目光清澈而遼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粉壁黛瓦,看到了更蒼茫的天地:“他人的譭譽,如同這穿堂之風,來便來,去便去,何須掛懷,心若磐石,八風不動”。
蘇蕙怔怔地望著他,看著他平靜無波卻彷彿蘊藏著驚濤駭浪的眼眸,聽著那與她年齡閱歷全然不符、卻又莫名令人信服的低沉話語,滿腔的義憤竟漸漸平息下去,化作一種更深的、混雜著困惑、欽佩與隱隱心疼的情緒。她似乎觸控到了一種遠超她理解的、更為堅硬和孤獨的東西。
建興十二年(366年)春,長安。赴宴之日,晨光初露,蘇府門前己備好車馬。蘇道賢正欲登車,卻見女兒蘇蕙穿著一身嶄新的藕荷色春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俏生生立在廊下,眼中閃著期待的光。
“爹爹,帶我去吧” 。她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蘇道賢皺眉:“權府今日皆是男賓聚會,你一個姑娘家,去湊什麼熱鬧”。
“聽說權家後園的玉蘭開得極好,長安城的小姐們好多都去賞花了。” 蘇蕙早有準備,眨著眼睛,“我就去園子裡看看花,絕不打擾爹爹和師兄正事。” 說著,目光悄悄瞟向一旁靜立的冉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蘇道賢看看女兒,又看看神色平和、似乎無所謂的弟子,終於無奈地揮揮手:“罷了,同去便是。但切記,到了權府,定要跟在女眷之中,不可亂跑,更不可失了禮數”。
“謝謝爹爹” 。蘇蕙眼中光彩大盛,雀躍著上了後面一輛小車。
權翼府邸位於長安城東勳貴雲集之地。尚未抵達,喧囂己撲面而來。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轔轔聲、馬蹄嘚嘚聲、車伕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交織一片。空氣中瀰漫著車馬揚起的淡淡塵土味、皮鞍的鞣製氣息,以及從各色華貴車駕中飄出的、名貴薰香混合的複雜味道。街道兩旁,權府的家丁僕役身著統一服飾,高聲唱喏著來賓名諱,每一句通報都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與張望。
朱門洞開,入門便是另一重天地。庭院開闊,引活水為曲池,其上架設小巧拱橋。假山壘石頗具章法,雖是人作,宛如天成。早春的玉蘭亭亭玉立,大朵潔白的花瓣在枝頭顫巍巍綻放,冷香襲人。迴廊曲折,侍女們身著色彩明麗的衣裙,手捧鎏金酒壺或果品漆盤,腳步輕捷如蝶,穿梭在賓客之間。絲竹之聲從遠處臨水的水榭飄來,清越悠揚,混合著正廳方向傳來的、文士們抑揚頓挫的談笑聲,營造出一派既風雅又熱鬧的盛宴景象。
蘇道賢低聲對冉操感慨:“今日之宴,長安文壇泰斗、官場俊彥,怕是來了大半。王祭酒(王歡)亦在座中。”
冉操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或矜持、或熱絡、或故作清高的面孔,將許多或明或暗打量自己的目光盡收眼底,心中無波無瀾。蘇蕙則被引往專設的女眷花廳,那裡另是一番鶯聲燕語、衣香鬢影。
宴會漸入佳境,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廳內瀰漫著醇厚的酒香、炙肉的焦香與各種精緻菜餚混合的誘人氣息。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作為東道主的權翼果然起身,提議以文會友,為即將遠行的摯友薛贊餞行。
“諸公”, 權翼聲音洪亮,面帶笑意,“今日高朋滿座,豈可無詩文佐興。便以這‘思念’為題,諸君各展錦繡,佳作共賞,亦為薛公此行添一段佳話,如何”。 他特意請來了德高望重的國子祭酒王歡,並與薛贊本人共同擔任評審。
“思念”之題,看似尋常,卻極易滑向才子佳人、風花雪月的窠臼,正是當下文人最熱衷也最擅長描摹的主題。一時間,滿堂賓客或捻鬚冥想,或揮毫潑墨,或與鄰座低聲切磋。羊毫與宣紙摩擦的沙沙聲、研墨的細微水聲、以及偶爾情不自禁的吟哦聲,交織成一片。
冉操坐於廳外年輕士子席中,面前鋪著上好的宣紙,墨己研濃,散發著松煙特有的清苦香氣。他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冰涼的瓷質筆舔,內心一片疏離與厭倦。為賦新詞強說愁,雕琢字句以媚俗眼,非他所願,亦與他胸中那真實而沉重的抱負格格不入。然而,當他抬眼,隔著攢動的人影,望見廳內主位上老師蘇道賢那看似平靜、眼底卻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與期待的目光時,心中某根弦被撥動了。
他想起了這三年多來因自己“碌碌無為”而累及老師清譽的種種非議。蘇道賢從未苛責,甚至屢屢迴護,這份知遇與維護之恩,他銘記於心。今日,或許是時候稍露鋒芒,為恩師正名了。
心意既定,眼底那抹疏懶驟然斂去。他提起那支狼毫筆,筆桿溫潤,筆鋒飽滿。不再猶豫,也不再刻意迎合時風,筆尖飽蘸濃墨,落於紙上。他寫的,並非當下流行的綺麗柔媚之詞,而是心中那份超越時代、孤懸於歷史長河之上的深邃情思與曠遠懷抱,正是未來唐代名相張九齡的《望月懷遠》。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那獨特的、己隱現風骨的楷體字跡躍然紙上,結構寬博端正,筆力內蘊雄強,與詩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宏大意境奇異地契合。
當所有詩作彙集到主審王歡、權翼、薛贊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時,王歡初時翻閱,眉頭微蹙,花白的鬍鬚隨著他搖頭的動作輕輕顫動。大多作品要麼陳陳相因,了無新意;要麼堆砌辭藻,空洞無物,如同咀嚼過的蔗渣,徒留甜膩,失了真味。他的手指劃過一張張詩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失望之情幾乎溢於言表。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其中一份詩箋時,動作驟然頓住。首先吸引他的,竟是那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