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認知,非但沒有拉遠距離,反而在蘇蕙心中激起了一種奇特的、混合著心疼、欽佩與更深好奇的情愫。她不再試圖去打擾他,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方式陪伴與觀察。
她也會更長時間地待在自己的小書房,或是在離他不遠的另一扇窗下讀書習字。有時,她會悄悄留意他翻閱的是哪些書卷,試圖從他閱讀的側重去揣摩他的心思;有時,她會在他偶爾放下書卷、揉按眉心望向庭院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猜想他看到的,是花木,還是某種遙遠的、她無法觸及的圖景。
她的書法,在無人督促下,竟也悄然進步著。筆下臨摹的冉操的顏體楷字,在娟秀工整之外,漸漸也嘗試融入一絲不易察覺的骨力與開闊,彷彿下意識地,在向某種她欣賞的氣度靠攏。她的詩文,也開始少了幾分純粹閨閣的婉約,多了一點對世事、對歷史的懵懂關注與疑問。
一次,蘇道賢考校冉操《史記,.項羽本紀》得失,冉操侃侃而談,不僅分析項羽失敗之因,更引申至為將者需知人善任、統籌全域性,為君者需平衡內外、建立制度,其見解之深刻,聯絡當下胡漢局勢之緊密,令蘇道賢捻鬚讚歎不己。侍立在一旁的蘇蕙,聽得似懂非懂,但看到父親眼中毫不掩飾的激賞,看到冉操談論時那不自覺散發出的、與她平日所見截然不同的、彷彿能掌控局面的自信與光芒時,她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一種混雜著仰慕與淡淡悸動的情緒,悄然滋生。
她開始更頻繁地,在父親與師兄論學之時,安靜地坐在一旁傾聽,哪怕很多內容對她而言過於深奧。她只是喜歡那種氛圍,喜歡看父親欣慰的神情,更喜歡看冉操在談論這些天下大事時,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種讓她覺得安全又嚮往的、沉穩有力的感覺。
冉操並非沒有察覺蘇蕙的變化。女孩兒沉靜了許多,看向他的目光裡,少了些孩童純粹的依賴,多了些少女細膩的觀察與難以言喻的關切。偶爾他深夜苦讀,她會讓丫鬟悄悄送來一盅溫熱的羹湯或一碟精緻的點心,卻從不親自前來,只附上一張娟秀的小箋,寫著師兄勤學,勿忘加餐之類的簡單話語。字跡工整,心意含蓄。
冉操心中並非毫無波瀾。蘇蕙的靈秀、善解人意以及那日漸展露的才情與獨特氣質,像這沉悶書齋裡一縷清新的風,一抹溫暖的亮色。但他更清楚自己揹負著什麼,前路是何等艱險莫測。任何一絲不必要的牽絆,都可能成為弱點,也可能在未來將無辜的她捲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因此,他只能將那份隱約的好感與感激,深深壓入心底,維持著師兄對師妹應有的、禮貌而適度的關懷與距離,從不逾矩。
然而,有些種子,一旦落入心田,便會悄然生根。蘇蕙那份悄然滋生的、混合著崇拜、好奇與朦朧情愫的關注,冉操那份刻意保持距離下,偶爾流露的細微維護與欣賞,都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暗流,無聲湧動,為未來不可知的命運交織,埋下了最初、也是最動人的伏筆。
在蘇府這片看似平靜的港灣裡,冉操醉心於書海中默然積蓄力量,而蘭心蕙質的少女,也在靜默的陪伴與仰望中,悄然成長。窗外的春花開了又謝,時光在書頁翻動與筆墨浸潤中靜靜流淌,彷彿什麼都不會改變。
晨光熹微,透過蘇府書房雕花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冉操放下手中的《戰國策》,揉了揉眉心。窗外傳來早春雀鳥清脆的啼鳴,空氣中浮動著泥土解凍後溼潤的氣息,以及庭院中那幾株老梅殘留的、若有若無的冷香。然而,這寧謐很快被前廳隱約傳來的對話聲打破,帶著某種刻意壓低的興奮與譏誚。
“嘿,聽說了麼,蘇先生的那位神童弟子要參加權翼大人府上的餞行宴,可是要露面了”。
“蘇公的寶貝弟子,哼,三年不鳴,怕不是早己江郎才盡,鳳凰變雞”。
“可不是麼,依我看,當初蘇公怕是看走了眼,收了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聲音漸漸遠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開幾圈微瀾,便復歸平靜。冉操面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三年多了。自當年蘇道賢那句“此子聰慧絕倫,胸有丘壑”的讚譽不脛而走,將他推上風口浪尖,隨之而來的,便是漫長而無聲的審視,以及如影隨形的非議。三年間,他深居簡出,埋首典籍,未曾有一詩一賦流於外間,在熱衷揚名、以文會友計程車林看來,這無異於怯懦與平庸的明證。
起初的期待化為疑惑,繼而發酵成尖刻的嘲諷。“蘇公老眼昏花”、“冉操徒有其表”、“山中豎子,難登大雅”。種種議論,如同長安春日惱人的柳絮,無孔不入。連蘇府的下人,有時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幾分隱晦的憐憫或探究。
對此,蘇道賢的反應唯有西字:“清者自清”。 偶有至交問及,他也只是捋須淡笑:“雛鳳清聲,其鳴在天。未至其時,何須聒噪”。 那份超然物外的定力,源自他對冉操遠超表面文章之才華的洞悉。
而身處旋渦中心的冉操,其心境極為平靜。他非無才,而是深知自己胸中所藏,己跨越千年,鋒芒過露,恐招致不可測的禍端。更緊要的是,自己所求非浮名虛譽,而是更為沉重艱險的東西,力量、佈局、在這亂世中生存並改變軌跡的可能。外界的譭譽,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喧囂,是前行路上必須忽略的背景雜音。他甘願揹負平庸之名,換取低調行事的便利。
唯有蘇蕙,每每聽得那些中傷言語,便氣得雙頰緋紅,明媚的大眼睛裡盈滿水光與不平。她曾拽著父親的衣袖追問,也曾跑到冉操書齋,小嘴連珠炮似的將外面不堪的議論複述一遍,末了跺腳道:“師兄,他們怎能如此胡說,你為何不作首詩,作篇文章,堵上他們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