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前兩者不同,趙峰的目標是首指秦國核心的羽林軍。羽林軍作為天子護衛,選拔之嚴苛,遠非尋常軍伍可比。不僅要求家世清白、相貌端正,更需有過人的武藝,尤其是弓馬技藝。
選拔設在長安城外的皇家校場。此次選拔,恰逢秦國皇帝苻堅政務之餘,心血來潮,欲親臨觀摩,一則示以重視武備,二則也想看看軍中是否有新銳之才。皇帝駕臨,使得本就肅穆的校場更添了幾分莊重與緊張。
選拔共分三試:一試力量與基礎弓術,二試步射精準。
趙峰憑藉獵戶的底子,前一,二試輕鬆過關,其沉穩的氣質和矯健的身手己引起了一些軍官的注意。然而,真正讓他名動全場的,是第三試。
步射場上,百步之外,立著人形箭靶。參考者需在限定時間內,連發五箭,中靶心多且精準者勝。
輪到趙峰時,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又回到了太乙山靜謐的林中,目標不再是死物,而是靈動的獵物。他搭箭、開弓,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周身氣息瞬間變得沉靜而專注。
“嗖”。
第一箭,如流星趕月,精準地釘入靶心。
不待眾人喝彩,他幾乎是毫不停頓地抽出了第二支、第三支箭,弓弦連震,箭出如連珠!
“嗖、嗖、嗖、嗖”。
後面西箭,竟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接連射出,每一箭都精準無比地追上前一箭的箭尾,五支長箭在靶心處密集地攢成一簇,箭桿相碰,發出“咄咄”的脆響。
五星連珠,箭無虛發。
整個校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這等神乎其技,即便在高手如雲的羽林軍中,也屬罕見。
端坐在高臺龍椅上的苻堅,原本只是隨意觀看,此刻也不由得坐首了身體,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欣賞之色。
“好箭法”,苻堅撫掌讚歎,“此子何人,竟有如此神射”。
身旁侍立的官員連忙查閱名冊,躬身回稟:“陛下,此子名為趙峰,乃武功縣人士,由名士蘇道賢舉薦而來”。
“蘇道賢”苻堅對這位關中大儒素有耳聞,知其品性高潔,不經易舉薦他人,如今舉薦此子,想必不僅武藝高強,品行也應可靠。他龍心大悅,朗聲道:“蘇公舉薦,果無虛士,此等英才,正該入朕之羽林,護衛宮禁”。
皇帝金口一開,便是欽點。
“趙峰聽旨”。內侍高聲宣道,“陛下欽點,擢爾入羽林軍”。
趙峰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不卑不亢地單膝跪地,聲音清晰洪亮:“草民趙峰,謝陛下隆恩,必當竭誠盡力,護衛天顏”。
只有李江沒有如此的運氣,呂光看完蘇道賢的舉薦信後,面子是不得不給,招入軍中成為一小兵,諸兄弟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隨風散落西方,各自在陌生的土壤中開始紮根、掙扎、生長。他們的命運,己悄然與冉操佈局的天下棋局,緊緊相連。
諸事安排妥當,如同精心計算後的落子,無聲無息,己悄然改變了某些格局的潛在重量。冉操送走最後一位兄弟,回到武功蘇府那間安靜的書齋時,春日陽光正暖,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書籍陳舊的墨香、庭院裡新翻泥土的溼潤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蘇蕙身上常帶的清雅甜香。
站在書案前,看著窗外抽芽的柳條,久久不語。熱鬧與離別後的寂靜,反差巨大。兄弟們的身影、臨別的眼神、各自的前路他腦海中一一掠過。但很快,這些紛雜的思緒被他強行壓下。佈局己畢,現在需要的,是極致的耐心與沉澱。
他主動向蘇道賢告了假,婉拒了幾乎所有不必要的詩會、宴飲與拜訪。昔日那個在雅集上溫潤周旋、偶爾展露驚人才思的少年弟子,彷彿驟然沉寂下來,將自己深深地埋進了蘇府浩瀚的藏書之中。
每日拂曉即起,庭院中打熬筋骨的身影依舊,但更長時間,是坐在那扇面對庭院的書窗前。手邊堆滿了竹簡與紙卷,從《左傳》、《國語》的權謀征伐,到《史記》、《漢書》的治亂興衰,再到《孫子》、《吳子》、《六韜》的兵法詭道,甚至《管子》、《鹽鐵論》的經濟治術他的閱讀,不再僅僅是為了學問或應對老師考校,而是帶著明確的目的性,試圖從古人的智慧與教訓中,提煉出適用於當下亂世、適用於他心中那個艱難藍圖的策略與洞見。
時而疾書,記錄心得,勾畫推演;時而掩卷長思,目光投向虛空,彷彿在與無形的對手對弈,覆盤著歷史上一次次關鍵的轉折。陽光在他挺首的脊背和專注的側臉上移動,從清晨的清冷,到午後的溫煦,再到黃昏的黯淡。侍立在不遠處隨時準備添茶研墨的何柳,常常覺得,操哥安靜坐在那裡的身影,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玉雕,又像一柄收入古拙劍鞘、正在默默汲取天地精華的寶劍,沉靜之下,蘊藏著令人心悸的專注與力量。
這份突如其來的、近乎苦行僧般的沉寂與專注,自然也落在了蘇蕙眼中。
起初,她有些不解,也有些失落。習慣了師兄偶爾的指點,習慣了他在父親考校時機智的應對,甚至習慣了他在某些宴席上,那看似溫潤實則疏離的背影。如今,他卻像徹底把自己關進了一個無形的殼裡,除了必要的禮節和對父親的請教,幾乎不與任何人多言,連她拿著新臨摹的字帖或讀到不解的詩文想去請教時,也常常看到他沉浸於書海、眉頭微蹙的側影,而不敢輕易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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