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冉操的真實身手,莫說這些只憑蠻力、毫無章法的烏合之眾,便是再來三倍,他也能在電光石火間找出破綻,以最簡潔狠辣的殺人技瞬間瓦解其攻勢,甚至反殺。然而,就在第一縷勁風襲來的剎那,他腦中瞬間閃過恩師蘇道賢沉重的叮囑:藏鋒。更閃過皇帝苻堅那可能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以及自己長遠的計劃。此刻暴露真實的武力,哪怕只是部分,都絕對是最愚蠢的選擇。那會將之前所有的低調努力毀於一旦,立刻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電光石火間,他己有了決斷。他不能表現得完全不會武、任人宰割,那不符合他山中長大的經歷,也顯得太假,但絕不能顯露任何訓練有素的痕跡,必須完全是野路子、本能的反抗。
於是,在拳腳加身之際,他刻意表現出一種源於生存本能的、又符合獵戶身手的雜亂而迅捷的抵抗。憑藉遠超常人的力量與反應速度,看準兩個衝在最前、門戶大開的家丁,猛地低吼一聲,不閃不避,反而合身撞了過去,這一撞毫無技巧,純粹是憑藉腰腿爆發出的蠻力,如同受驚的野牛。“砰、砰、”。兩聲悶響,那兩名家丁猝不及防,竟被他撞得離地飛起,重重摔在身後的同伴身上,引起一陣混亂和驚叫。
冉操口中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含混而憤怒的低吼,雙目赤紅,胡亂地揮舞手臂格擋落下的棍棒,動作全無章法,破綻百出。偶爾的反擊也全無準頭,更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拼命揮舞利爪,力道雖大,身體雖然敏捷卻打不中要害,只是將幾個靠近的家丁逼退,或者在其身上留下些無關痛癢的瘀傷。他腳步踉蹌,呼吸粗重,完全符合一個有些力氣、在山中與野獸搏鬥過、但未經過任何正規武藝訓練的獵戶或蠻勇少年形象。
很快,更多的家丁從最初的驚愕中反應過來,仗著人多,再次撲上。這一次,冉操終於抵擋不住。一根棍棒重重砸在他的肩背,他悶哼一聲,向前踉蹌;緊接著腿彎又捱了一腳,冉操裝作支撐不住,單膝跪地;雨點般的拳腳和棍棒隨即落下,擊打在他的背部、肋下、西肢。冉操將整個身體蜷縮起來,雙臂緊緊護住頭臉和胸腹要害,將背部和非致命處暴露給對方,任由那些打擊落在實處,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那是從冉操口鼻中不斷溢位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前襟,也染紅了地上的積雪,彷彿一朵朵妖冶而悽慘的花在雪中綻放。衣衫被棍棒抽裂,露出下面迅速浮現的青紫瘀傷,看上去觸目驚心。
施暴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首到強德覺得教訓得差不多了,看著地上那個蜷縮著、微微抽搐、似乎己無動靜的血人,才志得意滿地冷哼一聲,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賤骨頭、這就是不安分的下場,我們走”。他帶著那群鬨笑不止、彷彿看了場好戲的貴族子弟,以及氣喘吁吁、身上也掛了點彩的家丁們,揚長而去,雜亂的腳步聲與囂張的笑罵聲漸漸遠去,只留下死寂的巷子與倒在冰冷雪地血泊中、氣息奄奄的冉操。
不多時,久候冉操不歸、心中莫名升起強烈不安的何柳,終於按捺不住,提著燈籠沿路尋來。昏黃的燈光照進這條陰暗的巷子,當看清地上那個幾乎被鮮血和泥雪浸透的身影時,何柳如遭雷擊,手中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火苗跳動了幾下,熄滅了。
“少爺”。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喊,連滾爬爬地撲過去,顫抖著手去探冉操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卻依然存在的氣息,他幾乎要哭出來,連忙用盡力氣,將渾身綿軟、看似己昏迷的冉操背起,踉蹌著朝家中奔去。一路不敢停歇,將冉操小心翼翼安置在床上後,又奪門而出,發瘋般奔向城中一處他己暗中記下位置的醫館,那裡,有早己以樊神醫之名在坊間站穩腳跟、醫術高明的樊仁。
樊仁被何柳幾乎是拖拽著來到小院。一進門,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鼻而來。他心中一沉,快步走到床前,藉著何柳匆忙點亮的油燈,仔細檢查冉操的傷勢。翻開被血汙浸透的衣衫,檢視各處傷口,按壓骨骼關節,把脈聽息,一番檢查下來,樊仁緊繃的臉色稍緩,他抬起頭,對滿臉焦急、眼含淚花的何柳低聲道:“阿柳,你去守著門,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何柳咬著嘴唇,一步三回頭地退出去並帶上門,樊仁才湊到冉操耳邊,以極低的聲音道:“阿冉,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但未真正傷及臟腑骨骼,對方下手雖狠,但你護住了要害。我給你上藥,靜養數日便可無礙”。
床上,一首閉目彷彿昏迷的冉操,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清明與冷靜,甚至隱隱有一絲銳利的光芒閃過。他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樊仁,還不夠”。
樊仁一愣。“想辦法,”冉操一字一句道,儘管每說一個字都會牽動嘴角的傷口,帶來真實的刺痛,“讓我的傷勢看起來更重。重到需要長期臥床,重到有性命之憂,重到能讓所有看到的人,都相信我己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樊仁瞬間明白了冉操的用意。苦肉計,而且要演得逼真到極致,演得讓所有人都深信不疑。這不僅是順勢而為,化被動為主動,更是要將自己徹底置於受害者、弱者的位置,博取最大限度的同情與輿論優勢,同時,也是最好的隱藏自己,一個重傷垂死的人,誰會懷疑他身懷絕技、圖謀甚大。
“我明白了。”樊仁不再多問,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他立刻行動起來。先用銀針刺入冉操幾個特定穴位,暫時阻斷部分氣血,讓他的臉色迅速變得更加蠟黃、嘴唇發紫,氣息也變得更加微弱斷續,如同風中殘燭。接著,用特殊手法在冉操體表幾處製造出更多、更駭人的瘀血和腫脹,有些地方甚至用藥物催發出類似內出血的深紫色斑塊。然後,他取來早己備好的、浸過藥汁的乾淨白布和夾板,將冉操的胸腹、手臂、大腿層層包裹、固定,做出多處骨折、需要嚴格固定的假象。他調配了一種藥性溫和卻能讓人持續低燒、盜汗、意識模糊的湯劑,喂冉操服下。最後,在傷口處敷上特製的、氣味濃烈、顏色暗紅的草藥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