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是佳作。”苻堅頷首，目光從詩箋移到女兒臉上，見她提及冉操時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的光彩，心中微微一動。他狀似隨意地問：“錦兒，你覺得他、此人如何”。
苻錦愣了一下，臉上紅暈更深，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筆桿上垂下的流蘇：“他、挺好的。有才學，卻不張揚，不像有些人有點才就恨不得天下皆知；救了兒臣性命，也不居功自傲，甚至刻意避嫌；待人有禮，也、守禮。”最後幾個字，聲音漸低，幾不可聞。守禮，有時也意味著距離。
苻堅看著女兒難得的小女兒情態，心中己然明瞭，不再深問，只道：“詩是好詩，錦兒的字也越發進益了。你既喜歡，便好生收著吧。”說罷，轉身離去，步履沉穩。
走出宮門，風雪己停，月色清冷地灑在積雪的宮道上，一片澄明。苻堅對隨侍在側的心腹宦官淡淡吩咐：“國子監乙字型檔校書郎冉操，勤勉任事，近來頗多辛勞。著賜宮中新貢的狼毫筆兩管，上品松煙墨兩鋌，以示勉勵”。
“遵旨”。宦官躬身應道。
而灞橋風雪中的那首詩，連同皇帝賜下文房以示勉勵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很快在長安的小範圍文人圈子與關注朝局的人中悄然傳開。冉操那幾乎快要被人遺忘的才子之名，再次被提起，只是這次，伴隨著的還有天子有意無意的嘉許，以及清河公主顯而易見的青睞，這讓這個名字重新蒙上了一層複雜而引人注目的色彩。
然而，身處旋渦中心的冉操，對此似乎毫無所覺。他依然每日往返於小院與乙字型檔之間，神情寡淡，步履匆匆，彷彿外界的一切波瀾、讚譽、猜測，都與他無關。只是細心如何柳者或許會發現，主公那乙字型檔中昏黃如豆的燈火，似乎熄滅得比往常更晚了一些，窗紙上映出的伏案身影，也似乎更加沉靜、更加專注。
長安城的繁華錦繡之下，暗流與嫉恨從未停歇。清河公主苻錦對冉操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欣賞與親近，如同一顆火星濺入了乾燥的柴堆，在氏族人，尤其是部分自視血統高貴、視漢人寒門如草芥的氐族權貴子弟圈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與熊熊妒火。
在這些膏粱子弟看來，公主是何等尊貴的存在，血脈純淨，容顏絕世，理應是他們氐族俊傑的禁臠。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無根無基的漢人寒門小子，憑几首酸詩、一手還算過得去的字，就敢妄想沾染天潢貴胄。這簡首是對他們整個階層尊嚴的公然挑釁與褻瀆。更別提這小子還得到了天子的些許關注和賞賜，雖不算重賞，但意義特殊，這更讓一些心胸狹隘、慣於欺壓漢人的氏族勳貴子弟感到不安與憤怒，莫非陛下真的要大力提拔這些卑賤的漢人，來壓他們一頭。
這股暗流在私下匯聚、發酵。太后之弟強德，本就是長安城中有名的跋扈紈絝，仗著太后寵愛與國舅身份，橫行市井，欺男霸女，無所顧忌。本就對清河公主的美貌垂涎己久，只是礙於身份和苻堅的威嚴，不敢造次。如今見公主似乎對那個漢人小子另眼相看，又經幾個同樣對公主抱有幻想、且對冉操又嫉又恨的貴族子弟一番煽風點火、添油加醋的攛掇，心中那股蠻橫之氣與對下等人的刻骨蔑視瞬間被點燃至頂點。在他看來，教訓一個區區九品校書郎，一個毫無背景的漢人書生，如同碾死一隻擋路的螞蟻，既能洩憤，又能提醒一下公主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門，什麼是天生的尊卑之別。
這日黃昏，雪後初霽，將未融的積雪染上一層悽豔的紅。寒意比落雪時更甚，呵氣成霜，街道上行人稀少，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冉操如往常一樣，獨自沿著一條相對僻靜、可節省些路程的歸家小巷行走。青石板路被凍得硬邦邦的，積雪被踩實後結了一層薄冰，走在上面需格外小心。巷子兩旁高牆聳立，投下濃重的陰影，更添幾分陰冷。
剛轉過一個堆滿殘雪與垃圾的牆角，前路便被一群人堵死了。為首者正是強德，裹著昂貴的紫貂大氅，面色倨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鼻孔幾乎仰到天上。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同樣衣著光鮮、卻滿臉戲謔與惡意的貴族子弟，再後面，是二十多個手持棍棒、身材粗壯、一臉橫肉的家丁豪奴，將並不寬敞的巷子堵得水洩不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酒氣、脂粉氣與這些打手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汗臭與皮革的難聞氣味。
“站住”。強德斜睨著冉操，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語氣充滿極致的鄙夷與厭惡，“你就是那個叫冉操的寒酸書生，哼，一個寒門賤胚，讀了幾天破書，就敢痴心妄想，惦記清河公主殿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窮酸德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知死活的東西。今天爺就發發善心，讓你明白明白，什麼是天生的尊卑，什麼是你該守的本分”。
他一揮手，臉上露出囂張的獰笑：“來人，給我好好伺候伺候這位冉大校書，讓他好好長長記性，往後知道該縮著腦袋做人”。
家丁們發一聲喊，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惡犬，獰笑著，揮舞著棍棒，一擁而上，瞬間將冉操團團圍在中央。拳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棍棒帶著凌厲的風聲，劈頭蓋臉、毫不留情地朝著冉操砸去。寂靜的小巷裡，頓時被令人牙酸的悶響填滿，那是棍棒無情擊打在肉體上的聲音，每一聲都彷彿敲在人心上，讓人不寒而慄。衣服撕裂的刺啦聲，尖銳而刺耳，如同死神的嘲笑，在空氣中肆意迴盪。惡毒的咒罵與鬨笑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利刃，不僅在摧殘著冉操的身體，更試圖狠狠地摧毀他的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