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錦似乎對他的平淡反應並不意外，反而又走近了幾步，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雪花落在她濃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晶瑩剔透。“如此難得的美景，冉兄近日埋首故紙堆中，可曾有什麼新的佳作。溪邊一別，我可是許久未讀到冉兄的新作了。”她眼中閃過熟悉的狡黠光芒，像溪邊那個故意提出難題的“錦鴻公子”。
冉操微微搖頭，實話實說：“近日瑣務纏身，案牘勞形，確無新得。” 他有意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勤勉卻才思暫時枯竭的普通官吏。
苻錦卻不依不饒，她今日似乎打定主意要聽他作詩，或許這成了她與他之間一種獨特的、帶著親近意味的遊戲。“哎”，她故意拉長了語調，揹著手，學著老學究的樣子踱了半步，“詩情畫意，豈因俗務而絕。古人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日天公作美，將這萬里江山粉妝玉砌送至眼前，冉兄豈能辜負。何不即興賦詩一首，也讓小弟，讓我這附庸風雅之人，再開開眼界，沾些文氣”。 她差點說漏嘴，連忙改口，臉頰微紅，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她知道冉操未必肯輕易作詩，尤其是在這種看似隨意的場合。但她就是想聽，想看他在這冰天雪地、西下無人的灞橋之上，面對她這個故友，能吐出怎樣的珠玉。這像是一種帶著親暱的試探，也是一種純粹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期待。
冉操看著她那雙映著雪光、清澈見底、不染塵埃的眼眸，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期待與信任。他忽然想起了南朝蕭綱那首《詠雪詩》。此詩在此時代並不廣為流傳，其意象空靈纖巧，不涉宏大敘事與激烈情感，恰好貼閤眼前精緻而略帶寂寥的雪景，且不致過於顯露心跡或惹來不必要的解讀。
他略作沉吟，彷彿真的被眼前景緻觸動，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呼嘯的風雪中散開，字字入耳：
“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
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
不見楊柳春，徒看桂枝白。
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
前六句寫雪之形態，視角由近及遠，由細微至廣漠。“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從庭前樹木的細微搖動、雪花透過簾隙飄入的細節入手，極盡精巧；“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則將漫天飛舞的雪花比作空中的霧氣流轉，將臺階上的積雪喻為堆積的花朵，比喻新穎貼切，將雪之輕盈動態與靜態的美麗描繪得如在目前，畫面感極強。後兩句筆鋒微轉，由景及情：在這滿目皆白的冰雪世界裡，看不到楊柳依依的春色，只能空對著被雪染白的桂樹枝條。那“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更是於靜謐的雪景中，注入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悵惘與寂寥，似有懷人，似有傷時，又似只是一種對美好易逝、孤獨常伴的輕嘆，恰到好處，餘韻悠長，引人遐思。
苻錦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彷彿連呼吸都屏住了。雪花無聲地落在她肩頭、發上，她也渾然不覺。待冉操吟罷最後一個字，餘音似乎還在風雪中繚繞，她半晌才輕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皙的臉頰因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眸中光華流轉，滿是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沉醉：“好詩，真好。‘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我從未聽過有人將雪寫得如此空靈又如此具體，彷彿那雪就在眼前飄，那階上的雪堆伸手就能觸到。還有最後”。她低聲重複著“不見楊柳春，徒看桂枝白。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品味著那絲難以言傳的寂寥滋味，竟覺得心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生出些微的共鳴與憐惜。“冉兄大才，信手拈來，皆是錦繡，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她抬眸，望向冉操。見他依舊神色平靜，立於風雪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冷如這灞橋下的冰河。彷彿剛才那首意境雋永、暗含情致的詩並非出自他口，又或者，那詩中的些許寂寥，與他本人此刻的沉靜，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他明明就在眼前，卻又彷彿與這漫天雪色、與這灞橋流水、甚至與她的驚歎讚美，都隔著一層無形的、清冷的距離。
賞雪並未持續太久。風漸疾，雪更密，寒意徹骨。苻錦雖然不捨，但也知不可久留。她心滿意足地帶著這首詩，彷彿懷抱一件珍貴的禮物，在隨行宮人的簇擁下登車離去。車簾放下前，她又回頭望了冉操一眼，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回到宮中，苻錦顧不得換下被雪濡溼的靴襪，便迫不及待地命人鋪開上好的宣紙，親自研墨，屏息凝神，將冉操在風雪中吟誦的那首詩，一字一句，極其認真地謄錄下來。她寫得極為專注，似乎想透過筆墨，將灞橋的雪、風中的吟誦、聽到詩句時那一瞬間的心動與微疼，都牢牢地鎖在這尺素之間。
恰在此時，苻堅處理完一日政務，信步來到女兒宮中，想看看她在做什麼。見到愛女正對著一幅墨跡未乾的字出神，連自己進來都未察覺，便含笑走近觀看。一見那詩，苻堅也不由駐足，輕聲唸了一遍。
“這是冉操所作”。苻堅問，目光在那清麗又不失力道的字跡上流連。詩是好詩，女兒的字也愈發精益了。
“嗯”。苻錦用力點頭，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眼中光彩熠熠，“今日兒臣見雪景甚美，便邀他至灞橋賞雪。這詩是他即興而作。父皇，您看這‘縈空如霧轉，凝結似花積’，是不是精妙極了？還有最後兩句，兒臣覺得，這詩好雖好，卻總覺得有一點點說不出的寂寥”。她微微蹙眉，試圖準確描述自己的感受。
苻堅負手，又細細看了一遍。詩無疑是上乘之作，寫景入微，刻畫精細，且能在景中自然融入情致，含蓄雋永，非才思敏捷、感受細膩、學養深厚者不能為。那份隱於晶瑩雪景後的淡淡寂寥與時光流逝之嘆，他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讓他對冉操的印象，不由又複雜了一層。此子不僅能寫出《別賦》那樣氣勢雄渾、情感激盪的篇章，也能有如此空靈微婉、細膩入骨的筆觸，其才情之全面，心緒之敏感，遠超同齡人，甚至不少成名文士也有所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