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在小院又停留了兩日,與冉操閉門深談,將北上所見的更細節的風土人情、潛在的可利用資源一一交代清楚,隨後便如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彷彿真的只是路過長安訪友的雲遊客。
數日後,冉忠接到密信,亦悄然帶領陳嶽等六名太乙山少年,分批以投親、學藝、隨商隊歷練等不同名義離開長安。他們的去向,甚至連各自家中,也只得到含糊的交代,就此消失在關中平原冬季凜冽的風中與茫茫人海,再無公開的痕跡可循。冉操深知,自己的每一個舉動都可能引起苻堅的警覺。因此,他必須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同時又要確保自己的佈局能夠順利進行。這種矛盾與掙扎,讓冉操的內心充滿了焦慮與不安。他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命運安排的孩童,而是一個主動塑造歷史走向的棋手。然而,他能否在這場權謀之爭中勝出,卻仍然是一個未知數。
幾乎與此同時,宮中暗衛關於崔成的初步密報也呈至苻堅御前。報告證實了崔成所述汝州家破人亡的慘事,也大致勾勒出他近幾年來遊歷的軌跡:西至關隴,北至代北,東至齊魯,行蹤飄忽,似無定所。與各地隱士、行商、底層胥吏乃至落魄文人有所接觸,但未見其與任何己知的政治勢力、地方豪強或叛亂餘黨有明確勾連。其言談間時常流露出的灰心避世、厭談時事之態,亦與王歡宴飲上所聞基本吻合。
苻堅閱畢,將那份薄薄的絹紙置於案上,指節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光潔的桌面。疑心稍減,卻並未盡去。一個真正心灰意冷的人,為何又與冉操這樣的新晉官員交往,是純粹的舊誼,還是別有所圖。
“繼續留意,尤其是他與冉操後續是否還有聯絡,接觸方式”。他淡淡吩咐,目光深遠。對於這個冉操,他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才華是真,沉靜也是真,救女之恩也是真,但冉操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審慎,以及偶爾在詩文中流露出的、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孤高視角,都讓苻堅感到一絲不安。他看不透冉操的內心,也猜不透他的真實想法。這種不確定性,對於一個帝王來說,是最大的忌諱。因此,儘管冉操表現得小心翼翼,但苻堅始終對他保持著一份警惕和審視。“還有那個崔成,雖說隱逸,但其人見識非凡,不可完全放鬆”。
“遵旨。”陰影中再次傳來應諾。
長安的初雪,是一場視覺的盛宴。起初是細密的雪粉,如同無數細小的精靈,在空中翩翩起舞。很快,雪勢漸大,轉為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不過半日功夫,這座千年帝都便被裝點得一片銀裝素裹。從窗欞到城樓,從屋舍到街道,從枯樹到護城河,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鬆軟的白絮。整個世界彷彿被施了魔法,變得純淨而寧靜。平日裡喧囂的長安,彷彿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一片皚皚蒼茫。
冉操剛從乙字型檔那陰冷潮溼、充斥著黴味的庫房中出來,在廊下踩了踩靴子上沾著的陳年灰塵,呵出一口白氣,雪花在空中旋轉、碰撞,發出細微的簌簌聲。當冉操踏雪而行時,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輕響,準備踏入風雪回家,便見國子監側門的陰影裡,安靜地立著一名宮女。宮女身著宮制冬裝,外罩青色斗篷,面龐被風帽遮去大半,但冉操還是一眼認出,那是清河公主苻錦身邊較為得用的貼身侍女之一。
侍女見到冉操,上前兩步,恭敬行禮,斗篷邊緣的積雪簌簌落下。她遞上一張素雅的花箋,紙是上好的薛濤箋,透著淡淡的粉色,上面是清秀中略帶英氣的字跡:“灞橋雪景甚佳,憶及溪山舊遊。冉兄可有暇同賞”。 落款處,是一枚小小的、硃砂繪成的錦鯉圖案,活潑靈動。依舊是冉兄相稱,依舊是同賞之邀,巧妙地維繫著那份溪畔相識的舊誼,也避開了宮規的森嚴。
冉操接過尚帶著一絲暖意的花箋,指尖觸到冰涼光滑的紙面。他略一沉吟,目光穿過漫天飛雪,望向灞橋方向,點了點頭,對侍女道:“有勞回稟,冉某稍後便至”。
冉操知道,有些面,是避不開的。有些線,既己搭上,便需謹慎地維繫著那微妙的平衡。拒絕固然可以,但可能引來更多不必要的猜疑或公主的失落,反而不美。不如坦然赴約,大大方方,反而顯得心中坦蕩。
灞水之畔,長橋如帶,橫臥於冰封的河面之上。平日裡車馬喧囂、折柳送別的灞橋,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欄杆、橋墩、乃至每一塊橋板,都裹上了蓬鬆的白絨,在暮色將臨的天光下,反射著清冷柔和的微光。兩岸成排的垂柳,褪盡了夏日的綠意,枯瘦的枝條低垂,如今每一條細枝上都堆滿了積雪,沉甸甸、毛茸茸的,宛如千萬條玉絲絛,在風中微微顫動。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紛飛的雪幕後顯得朦朧而巍峨,天地間一片皚皚蒼茫,唯餘風雪嗚咽之聲與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輕響。
苻錦果然一襲月白色繡銀線暗紋的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領口一圈蓬鬆的狐毛襯得她臉頰愈發小巧精緻。她依舊作公子打扮,青絲束在玉冠之中,獨自立於橋頭,身形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種皇家子弟獨有的、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孤高氣度。她正微微仰頭,看著雪花從無盡蒼穹旋轉飄落,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拉長、消散。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見到踏雪而來的冉操,眼眸倏然一亮,彷彿冰天雪地裡驟然點燃了兩簇溫暖的火焰,笑意盈盈地漾開:“冉兄來了,這雪景如何。可還入得眼”。
她語氣輕快,帶著少年人般的雀躍,彷彿真的只是邀約好友共賞雪景,暫時拋卻了公主的身份與深宮的束縛。
冉操拱手為禮,狐裘的絨毛上沾著幾點未來得及拍掉的雪花。“萬里同雲,玉宇澄澈,天地一白,甚好。”他語氣平和,用詞簡練,目光平靜地掃過這蒼茫雪景,無喜無悲,如同在評點一幅意境高遠的古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