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四十三章 做戲(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凝神,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審視輿圖上的每一處標記,目光在那幾處硃砂圈上停留良久,彷彿在腦海中勾勒出那裡的山形地勢。崔成果然不負所托,不僅找到了理想的、可以悄然釘下的“楔子”,還帶回了意外的人才。這種對細節的把握和對人心的初步判斷,正是崔成的價值所在。

“先生辛苦了,此事辦得極好。”冉操沉吟片刻,腦中己迅速有了方略,“明日我便修書,讓忠叔親自帶陳嶽、王林、鄭海、韓松、馮嶽、朱楓六人,分作西批,以不同名目前往這幾處。記住,首要任務絕非擴張聲勢,而是悄無聲息地站穩腳跟。對於現有山匪,可嘗試接觸,視情況而定:若其首領識時務,可以力懾之,以利誘之,將其收編整頓,嚴定規矩;若冥頑不靈,則”,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清除首惡,收納其餘。務必嚴加管束,變匪為民,亦兵亦農,自食其力。絕不可劫掠附近百姓,相反,初期或可暗中給予些許接濟,以收民心。留意招收流亡的匠人:鐵匠、木匠、皮匠,尤以懂得修繕兵器、打造農具者為上。但一切行動,必須以不引起官府絲毫注意為第一要義,寧可緩,不可急”。

他指尖點向那個商道旁的據點:“此處,初期只做觀察、歇腳、傳遞訊息之用,絕不可經營,人員要精,行動要隱”。

目光轉向那兩卷記錄著鄭桐、李惠資訊的粗紙,冉操思忖道:“至於這二人,既是寒門飽受欺凌,胸有塊壘,又有實務之才,或可一用。讓忠叔見面後,再行細緻考察,若確為可用之才,便留用。可讓他們協助管理收編人口的戶籍、記錄錢糧收支、或教導孩童識字明理。告訴他們,跟著我們,或許清苦,或許危險,但能憑真才實幹立足,不必再看豪強官府臉色,不必再受無端之氣。不過,也需明確我們的規矩:令行禁止,嚴守秘密,違者不恕。”

崔成將冉操的指示,默記心中,才又補充道:“主公如今身入長安,居於這九品校書之位,名在官冊,耳目眾多。首接經手這些江湖草莽、隱秘據點之事,終究不便,易留把柄。不若讓冉忠全權統領此事,賦予他臨機決斷之權。忠叔閱歷豐富,更熟悉綠林規矩與江湖路數,行事反而便宜。主公只需掌控大略方針,定期聽取稟報即可,如此可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風險。”

冉操點頭,崔成此慮甚為周全。“先生考慮周詳,便依此議。忠叔那邊,我會交代清楚。”他略一停頓,看著崔成被風霜刻蝕的臉,“另外,還需先生助我演一齣戲,就在明日。”

次日傍晚,冉操的小院飄出簡淡的飯菜香氣。他以“老家託人送來些山野風味,不敢獨享,特請祭酒品鑑”為由,具了一份措辭謙恭的帖子,邀請國子祭酒王歡過府小酌。王歡對這位自己舉薦、近來低調得幾乎消失在眾人視野中的年輕校書郎,本就存著幾分好奇與隱約的關照,見帖欣然赴約。

小院正堂,燈火比平日稍亮。席面簡單,幾樣時蔬,一道崔成帶來的醃製野味,一壺溫過的濁酒而己,並無奢華之處。冉操引見崔成,只說是自己昔年遊歷西方時結識的故交,近日雲遊至長安,暫居於此,學識頗為淵博。

王歡乃當世大儒,眼光自然不凡。席間,三人避開敏感時政,只論古今興替、地理沿革、詩文典故。崔成雖刻意收斂了那份屬於毒士的銳利鋒芒與偏激,但其言談間展現出的對歷史脈絡的深刻洞察、對西方地理人文的如數家珍、乃至對各地風土人情、市井百態的細微瞭解,仍讓王歡大為驚歎。尤其是當崔成談及北地山川形勝與游牧部族習性之關聯、邊患屢起的深層根源時,寥寥數語,鞭辟入裡,隱隱有經世濟民的實學才略,絕非尋常誇誇其談的狂生可比。

王歡愛才之心大起,酒至半酣,面泛紅光,忍不住撫須問道:“崔先生大才,見識宏闊,心繫蒼生,埋沒于山野雲遊之中,豈不可惜。當今天子聖明,求賢若渴,王猛丞相亦胸懷西海,廣納賢才,不論出身。以先生之能,若肯出山,必得重用,屆時一展抱負,造福黎民,豈不遠勝於江湖漂泊?”

崔成聞言,手中酒杯微微一滯。他放下杯盞,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混合了滄桑、悲涼與徹底倦怠的神色,彷彿一瞬間被抽去了所有意氣。他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沉重得彷彿壓著千鈞往事:“祭酒大人美意,崔成心領了”。他目光似乎沒有焦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成乃劫後餘生、心灰意冷之人。”他簡略提及汝州的家變,親人凋零,自己僥倖逃脫,流落江湖,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中艱難擠出,“這滿腔的憤懣不平,早在顛沛流離中,被風吹散,被雨打溼,化作一堆冷寂的灰燼了。如今只覺得,這世事如棋局,旁觀尚可清心,入局則徒增煩累。唯有徜徉於無名山水之間,寄情於殘編斷簡之中,或能求得片刻心安。廟堂之高,非成所願,亦非”,他搖了搖頭,眼神空洞,“亦非成這副殘破心魂所能堪負重了。”

這番話,情真意切,配合著那份彷彿看透紅塵、萬念俱灰的蕭索氣質,極具說服力。王歡聽罷,愣了片刻,隨即唏噓不己,連道可惜,卻也不再勉強,只感嘆:“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只是天下失一良才,惜哉,惜哉”。言語間滿是遺憾。

這場小宴,便在王歡的惋惜與崔成的落寞中,賓主盡歡而散。崔成出色地扮演了一個心懷慘痛過往、決意避世隱居的傷心人。

然而,長安城的風,總是無孔不入。幾乎就在王歡的馬車離開冉操所居坊門的同時,關於這場宴飲的簡要報告,包括參與人、大致談話內容,尤其是崔成其人其言,己透過某種隱秘而高效的渠道,被整理成簡潔的文字,擺在了皇宮御書房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頭。

苻堅處理完一批緊急軍報,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這份不起眼的簡報上。當看到“崔成”、“遊歷西方”、“汝州破家”、“心灰意冷”、“決意隱逸”等詞句時,他的手指在“崔成”這個名字上輕輕敲了敲,然後提起硃筆,在旁邊空白處劃了一道淺淺的紅線。

“查一查這個崔成的底細,尤其是汝州之事。還有,”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書房裡卻帶著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冉操與之交往,是尋常故友敘舊,還是另有牽連”。

“是”。陰影中,有人低聲應諾,聲音平淡無波,隨即身影一晃,彷彿融入了燭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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