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四十二章 蟄伏(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至於那位高踞朝堂、目光如炬的王猛丞相,以及這長安城中即將面臨的萬丈波瀾,冉操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在這寂靜的、彷彿被時光遺忘的蘭臺一角,先穩穩地站住腳跟,深深地紮下根,再圖徐徐觀之,步步為營。

他握緊手中那枚冰涼沉重的青銅鑰匙,指尖感受著上面精細的齒痕,彷彿握住了通往一段塵封歲月的門扉。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踏著青石板上斑駁的光影,走向那座隱藏在重重樓閣之後、等待著被開啟的乙字型檔。他的身影,漸漸融入國子監深沉靜謐的廊廡陰影之中,如同滴水入海,初時微瀾,旋即無蹤。

冉操在長安的生活,自此如同宮廷中精確計時的銅漏,規律得近乎刻板,悄無聲息地開始了。每日天未亮,晨光熹微,他便在蘇府安排的小院中,練習那套舒緩圓融、毫無殺伐之氣、只如舒展筋骨的養生劍舞,劍影與晨霧交融。而後洗漱更衣,換上那身青布儒衫,穿行過漸漸甦醒、瀰漫著早市炊煙與喧囂的街坊,準時踏入國子監乙字型檔那扇沉重冰涼、推開時吱呀作響的木門,將自己埋入故紙堆與飛揚的塵埃裡。酉時散值歸家,閉門謝客,一燈如豆,夜讀不休。他如同一滴最尋常的水,悄然融入長安這片深不可測的汪洋,初時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循規蹈矩、埋頭書案的微末小吏。

日子如同渭河水,看似平靜地流淌。冉操這般刻意到極致的低調,如同將自己沉入水底的石頭,起初還引得幾圈漣漪,畢竟有公主贈玉的傳聞在前,又得王歡祭酒親自舉薦,總有人想看看這個突然冒頭的少年郎究竟是何等人物。

然而,日復一日,他只在國子監那最偏僻的乙字型檔與蘇府小院之間往返,青衫布履,目不斜視,除了必要的公務應答,幾乎不與任何人多言。下值後便閉門不出,謝絕一切邀約飲宴。漸漸地,那些最初投來的好奇、審視、乃至嫉妒的目光,都因這潭死水太過無趣而轉移開去。長安最不缺的就是新鮮事與野心家,一個看似循規蹈矩、毫無稜角的九品小吏,很快便被人遺忘在角落。這正是冉操想要的。

這日下值,暮色己濃,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簷,空氣中瀰漫著冬日前夕特有的乾冷氣息。冉操如常推開小院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門軸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院中那棵老槐樹早己落光了葉子,枝椏嶙峋地刺向昏暗的天空。然而,就在這熟悉的景緻裡,多了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

崔成正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津津有味的讀著。他比數月前北上時清瘦了不少,臉頰的輪廓更加分明,常年在外的奔波在他原本白皙的膚色上鍍上了一層粗糙的黝黑,但那雙眼睛,卻比離開時更加深邃,精光內蘊,彷彿將沿途的山川險隘、人情世故都沉澱了進去,看人時有一種沉靜的穿透力。他聽到門響,抬起頭,見到冉操,臉上並無久別重逢的激動,只是放下手中的書,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站起身,恭敬而簡潔地行了一禮:“主公”。

院中堆放著幾個不起眼的麻布包裹和藤筐,表面看來像是尋常的山貨土產,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風塵、草藥和某種皮革的複雜氣味。但冉操目光掃過,便知內藏玄機,包裹的形狀、捆紮的方式,都有講究。

“坐下說話”。冉操頷首,聲音平靜,眼中卻有一絲極淡的、只有最親近之人才能察覺的暖意。

屏退左右,掩上房門。何柳守在門外。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如豆,在窗縫漏進的寒風中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糊著素紙的牆壁上,晃晃悠悠。崔成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輿圖,在燈下小心鋪開。

牛皮鞣製的圖捲髮出輕微的沙響,在昏暗光線下展開一片山川城池。圖上線條細密如蛛網,墨色有深有淺,不僅清晰標註了主要的城池、關隘、河道、官道,更在許多偏僻處,用極細的筆觸做了特殊的記號,有些旁註著蠅頭小楷,記錄著當地的水源、植被、村落規模甚至傳聞。

“主公,”崔成的指尖因長期在外而略顯粗糙,他先是指向隴山與岐山餘脈的幾處交錯地帶,那裡用不易察覺的硃砂輕微圈出了三個小圈,“此三處,屬下反覆踏勘比對,確屬上佳之選。”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皆在深山僻靜之中,遠離主要官道商路,人跡罕至。地勢險絕,多有一線天、溶洞、隱秘谷地,入口極難發現,內有溪流或暗泉,可供數百人飲水。山體多為岩石,可依勢構築防禦,易守難攻。” 指尖在其中兩處點了點,“目前己有小股山匪盤踞,多則三十,少則十餘,皆是為苛政、饑荒或豪強所迫的流民,拖家帶口,只為苟活。首領略通拳腳,無甚謀略,更無大志,日常僅靠偷獵、採摘或偶爾劫掠落單行商度日,不成氣候。”

接著,他手指滑向另一處靠近河西商道支線的標記:“此地稍異。有一處前朝廢棄的古驛站,房舍雖破敗,樑柱尚存,略加修葺便可使用。旁有溪流,下游有少量被荒廢的坡地,土質尚可,若能引水,可墾為田。此處不夠險要,但位置關鍵,南連隴山,北望河西,東接關中,可為未來聯絡西方、轉運補給之中轉秘站”。

彙報完地理,崔成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謀士找到合適棋子時的得色,他從另一個小包裹中取出兩卷寫滿字跡的粗紙。“遊歷至弘農郡時,遇一當地豪強為兼併田產,構陷逼迫兩戶寒門。屬下略施小計,救下其中兩名士子,一為鄭桐,一為李惠。”他展開紙卷,“此二人皆是屢試不第的秀才,家徒西壁,但並非死讀經書的腐儒。與之深談,發現他們對地方胥吏如何上下其手、豪強如何與官府勾結盤剝細民、乃至一郡之內的田畝賦稅、地理物產、道路關津,皆能言之有物,且胸中鬱結不平之氣,對當下時弊頗有痛切之見。屬下以言語試探其心志,觀其行止,雖不免有些書生迂氣,但品性尚可,重恩義,知廉恥,非見利忘義、首鼠兩端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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