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條分縷析,首指苻堅心中最深的思慮與隱憂,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本就對某些倚仗祖蔭、不學無術卻又屢屢陽奉陰違、掣肘新政的氏族元老心懷不滿,王猛此言,無疑為他提供了最鋒利的理論刀刃和行動方向。
見苻堅面沉似水,眼中意動卻又因涉及太后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陽平公苻融適時上前一步。他是苻堅胞弟,素以謹慎周密著稱,此刻聲音溫和卻同樣有力:“陛下,丞相所言,乃治國安邦之深謀遠慮,臣深以為然。強德乃太后幼弟,身份敏感。然正因其身份特殊,懲之,方可收一舉數得之效。然具體行事,或可稍作轉圜,以求萬全。臣建議,可將此案全權交予京兆尹申耽審理。申耽此人,素以剛正不阿、不避權貴聞名朝野,且其出身並非我氐族核心,由他主審,更顯陛下公正無私,天下無可指責”。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苻堅的神色,繼續道:“至於太后處,陛下不妨先嚴令申耽,務必查清強德所有不法,依律嚴辦,絕無寬貸。同時,” 他聲音更低,“陛下可預先備好一道赦免強德死罪的詔書。若太后聞訊後,哀懇求情甚切,陛下屆時再示以仁孝,於法理之外稍開天恩,赦其死罪。然則”。 苻融抬起眼,意味深長,“這赦令,是於行刑前一刻及時送達,還是人頭落地之後方至,其間分寸,全在陛下聖心獨斷,一念之間。如此,既全了國法之威嚴不可侵,亦未失天家親情之體面,更令其餘心懷僥倖者,從此對陛下之天威莫測,心生凜然”。
此言一齣,王猛、權翼、朱肜等人皆微微頷首,眼中閃過讚許。這一手備赦遲發,可謂精妙絕倫。它既給了皇帝在太后面前轉圜的臺階,保留了“仁孝”之名,又不損打擊勳貴、申明法紀、安撫寒門的大局核心。甚至,這赦令“遲速”的模糊與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更高明的政治威懾——讓那些跋扈者明白,他們的生死榮辱,只繫於皇帝一念,而非其身份血統可保萬全。從此,皇權的陰影將更深地籠罩在他們心頭。
苻堅的目光緩緩掃過西位心腹重臣沉靜而堅定的臉,胸中塊壘漸消,決斷己定。他緩緩點頭,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力度:“便依此議。傳旨京兆尹申耽:即刻緝拿強德及一干為首鬧事者,嚴查其過往所有不法情事,依律重判,不得徇私枉法。朕,要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結果”。
“臣等遵旨”。 西人齊聲應諾。
清河公主苻錦幾乎是第一時間得到了冉操被強德帶人毆成重傷、性命垂危的訊息。那一刻,她正在宮中暖閣臨摹一幅前朝山水,聞言手腕劇顫,飽蘸濃墨的筆尖“啪”地掉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猙獰的墨跡,如心頭的驚怒與劇痛驟然炸開。她拋卻了所有公主的矜持、儀制與顧慮,甚至來不及更換繁複的宮裝,只匆匆抓起一件斗篷,便帶著貼身心腹,不顧一切地趕到了冉操那間位於僻靜坊巷、此刻卻瀰漫著濃重藥味與壓抑氣氛的小院。
當她踉蹌著衝進那間狹小卻潔淨的臥房,看到榻上那個被層層素白繃帶包裹、幾乎看不見本來面目、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的熟悉身影時,苻錦嬌軀劇震,腳下像被釘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隨即,無邊的怒火與尖銳的心痛如同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又瞬間燃燒成燎原烈焰。
“他們、他們竟敢” 。苻錦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後怕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她纖白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紅痕。她幾步衝到榻邊,想觸碰,又怕加劇他的痛苦,最終只是對著那雙緊閉的眼睫、毫無血色的唇,用盡力氣壓抑著哽咽,低聲道:“冉兄、你好好養傷,我定讓父皇為你做主嚴懲那些無法無天的狂徒。一個都不會放過”。
說罷,她猛地轉身,海棠紅的裙襬如燃燒的火焰,在狹小的空間裡劃出一道絕決的弧線,帶起一陣裹挾著藥味的風,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她要立刻回宮,要去見父皇,要用盡一切辦法,讓那些傷害他的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京兆尹申耽接到皇帝措辭嚴厲、態度明確的旨意,心領神會。他本就是鐵面人物,此番更無顧忌,立刻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強德及其一干狐朋狗黨很快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從溫柔鄉、賭場、酒樓中揪出,鋃鐺入獄。申耽並未侷限於此次當街行兇一案,而是順藤摸瓜,深挖徹查。他開放衙署,鼓勵苦主告狀,派人明察暗訪。這一查,如同揭開了長安繁華錦繡下最骯髒腐爛的一角,觸目驚心。
強佔民田、逼死人命;強搶民女、拆散家庭;縱容豪奴行兇、草菅人命;勾結胥吏、強取豪奪;甚至為了搶奪一塊風水寶地,生生逼得一家七口懸樑自盡。一樁樁,一件件血淚斑斑的冤案慘案被揭露出來,訴狀堆積如山,字字泣血,牽連的無辜人命竟達十數條之多。每一頁訴狀,都浸透了小民的絕望與勳貴肆無忌憚的罪惡。
當這厚厚一疊、重若千鈞的訴狀被呈至苻堅案頭,這位以寬仁大度、勵精圖治著稱的君主,也罕見地勃然大怒!他狠狠將訴狀摔在御案之上,震得筆架硯臺嗡嗡作響。“豺狼、禽獸” 。苻堅胸脯劇烈起伏,臉色鐵青,“朕竟不知,在朕的眼皮底下,在煌煌天日之中,竟有如此無法無天、喪盡天良之輩。視國法為何物、視朕為何物。視天下蒼生為何物”。
他沒想到,這些享受著祖上榮光、本該為國分憂的膏粱子弟,竟己墮落腐化至此,將長安當成了他們肆意妄為的獵場。尤其是強德,仗著太后寵愛,簡首視人命如草芥,惡行罄竹難書。
“按律嚴懲,主犯強德,罪大惡極,斬立決。一干為首從犯,斬立決,有關人員依律重處,流放、苦役,絕不姑息”。 苻堅擲地有聲,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