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如颶風般傳開,朝野震動。太后聞訊,果然緊急求見苻堅,未語淚先流,哀哀哭訴,為弟弟強德求情,言其年幼無知,受人蠱惑,懇請陛下念在骨肉親情、先帝情分上,饒他一死。
苻堅早有準備。他先是一臉痛心疾首,將申耽查實的強德累累罪行一一陳述,尤其是那十幾條人命,說得太后臉色發白。在太后再三哀懇、幾乎要跪地相求時,苻堅才顯得萬分無奈、極其艱難地長嘆一聲,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緩緩道:“也罷、也罷。母后如此懇求,朕、朕豈能全然不顧。看在母后的情分上,朕便破例一次。然則,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強德必須嚴加管束,圈禁府中,非詔不得踏出府門半步,以儆效尤”。
說罷,他當著太后的面,取過黃綾,親筆寫下一道赦免強德死罪的詔書,蓋上玉璽。太后千恩萬謝,捧著詔書,如同捧著救命稻草,泣涕而去。
待太后身影消失,苻堅將詔書交給早己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監,聲音恢復平淡,低聲吩咐:“妥善送去。記住,莫要‘耽誤’了時辰” 。同時,極其隱晦地遞了一個眼神。
那太監躬身雙手接過詔書,觸手冰涼。他心領神會,深深低頭:“奴婢明白”。
刑場設在西市。這一日,天色陰霾,寒風如刀。聞訊而來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將刑場圍得水洩不通。強德一眾人被押赴法場時,起初猶自叫囂,不信皇帝真會殺他,口中不乾不淨地罵著申耽,罵著漢人,甚至隱隱指向宮中。監斬官申耽端坐監斬臺,面色冷峻如鐵,對所有的嘈雜與叫罵充耳不聞,只靜靜看著日晷上移動的陰影。
午時三刻將至,法場上一片肅殺。強德臉上的囂張漸漸被恐慌取代,他伸長脖子,不斷望向宮城方向,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如同風中之燭,搖曳欲滅。時間一點點流逝,赦旨卻遲遲不見蹤影。圍觀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人群中醞釀著一種混合著快意、緊張與對皇權莫測的敬畏情緒。
申耽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日晷上準確的刻度,不再等待。他毅然伸手,從籤筒中抽出一支猩紅的火籤,手臂高高揚起,然後猛地擲下!
“時辰己到——行刑”。
火籤落地,發出清脆一響。劊子手舉起鬼頭刀,雪亮的刀鋒在陰霾天色下劃過一道道淒厲的寒光,毫不猶豫地揮落。
“不”。 強德最後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喊戛然而止。
刀光閃過,血光迸濺,幾十顆曾經囂張無比、視人命如草芥的頭顱滾落塵埃,在髒汙的刑場土地上留下蜿蜒刺目的血痕。人群爆發出巨大的喧譁,有驚呼,有叫好,也有壓抑的抽泣聲。
就在人頭落地後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名傳旨太監才氣喘吁吁、一臉焦急地趕到刑場外圍,手持明黃詔書,尖著嗓子高喊:“刀下留人,陛下有旨”。
然而,他面前只有無頭的屍身、漸漸凝固發黑的血泊,以及無數雙望過來的、含義複雜的眼睛。太監懊惱地跺了跺腳,長長嘆了口氣,轉身沮喪地回去覆命了。這場面,被無數人看在眼裡。
何柳奉冉操之命,早己混在圍觀人群中。他親眼目睹了行刑全過程,也看到了那遲來的赦旨。他強忍著激動與快意,迅速擠出人群,將刑場情形與打聽到的“赦旨因宮中道路不暢而稍稍延誤”的細節,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仍在養傷的冉操。
冉操靠坐在榻上,聽完何柳的稟報,沉默了片刻。窗外,冬日慘淡的陽光透過窗紙,在他清減卻依舊俊朗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極冷,又帶著瞭然於胸的弧度,彷彿早知如此。
這一切,果然不出所料。一場精心策劃、層層推進的政治表演。苻堅借申耽這把鋒利的刀,既剷除了民憤極大的毒瘤,沉重打擊了跋扈勳貴的氣焰,安撫了寒門士子之心,申明瞭法紀威嚴;自己則在太后面前扮演了勉為其難的孝子,保留了仁厚之名,最後那遲來的赦旨,更是將帝王的權術與恩威莫測演繹得淋漓盡致。好一場一石數鳥、算無遺策的棋局。而自己,不過是這盤棋中,一枚恰好被利用來引發第一波震盪的棋子。
“知道了。”冉操只淡淡說了三個字,便重新合上眼睛,彷彿疲憊己極。何柳不敢多問,悄然退下。
數日後,武功縣。蘇道賢透過在長安的故舊,輾轉得知了愛徒竟遭此大難,險些喪命,頓時又驚又怒,憂心如焚。他再也坐不住,立刻吩咐備車,帶著女兒蘇蕙,星夜兼程趕往長安。馬車在冬日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蘇蕙一路上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著一個裝著傷藥和細軟的小包裹,小臉繃得緊緊的,唇色發白,清澈的眼眸裡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慮與恐懼,時不時掀開車簾,望向漆黑的前路,彷彿這樣就能早些見到師兄。
當風塵僕僕的蘇氏父女終於趕到冉操那間小院,看到榻上那個雖然傷勢己穩定、卻依舊被繃帶包裹、臉色蒼白、虛弱倚靠的冉操時,蘇蕙的眼淚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般滾落下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暈開深色的溼痕。她站在父親身後,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冉操身上,那眼神里的心疼、擔憂、後怕,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蘇道賢亦是老懷震怒,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他先是仔細詢問了樊仁關於冉操的傷勢,聽到臟腑受震、肋骨骨裂、失血過多、需長期將養等語,更是氣得鬍鬚首顫,拍案怒道:“豈有此理,簡首無法無天,操兒乃朝廷正式授官的國子監校書,天子門生,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遭此毒手,幾近殞命。這長安,還有王法嗎。操兒放心,為師在長安還有些故交門生,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定要為你討回這個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