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一章 意外揚名(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待房中只剩下師徒二人,蘇道賢握住冉操未受傷的手,正色道:“為師這就去拜會幾位老友,定要參那強德背後縱容之輩一本,無論如何,要給你個說法”。

然而,冉操卻輕輕反握住老師因憤怒而冰涼的手,緩緩搖了搖頭。他聲音雖因傷病而略顯低弱,卻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老師,暫且不必如此”。

“嗯”。 蘇道賢一愣,不解地看著弟子。

“學生感覺”, 冉操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簡陋的屋頂,投向外面風雲變幻的長安天空,“此事恐怕並非如此簡單。學生此次受傷,或許無意中,被捲入了一樁更大的朝堂謀劃之中”。

蘇道賢何等人物,聞言神色驟然一凜,立刻聯想到近日朝局暗湧與皇帝的革新之志:“你是說”。

“老師,此事表面起因於學生與公主的些許交往,可能只是個引子,一粒火星。但其處置之果,卻遠超私人恩怨範疇。強德等人伏法,固然大快人心,然其背後所牽扯、所震懾、所平衡的,恐非止於這幾顆滾落的人頭。” 冉操壓低聲音,氣息因說話稍長而微促,“學生以為,此事或許到此為止,對學生,對蘇家,才是最好的結果。若我們再深究、再推動,恐會打破某些微妙的平衡,引來不必要的目光,甚至招致不測之禍”。

他頓了頓,讓氣息平復一些,聲音更輕,卻更沉:“而且,學生有種預感,經此一事,長安城中,氏族勢力受挫,陛下與王丞相權威更盛。不久之後,恐怕,還會有更多氏族人頭落地,以此進一步鞏固皇權,掃清新政障礙。此刻,我們靜觀其變,謹言慎行,方為上策。學生這身傷,或許,恰是一道最好的護身符。”

蘇道賢深深地看了弟子一眼,從他那雙平靜無波、卻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種遠超其年齡的洞察力、對時局的精準把握以及近乎冷酷的沉穩。他沉默良久,胸中翻騰的怒氣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憂慮與感慨取代。長安的水,果然深不可測,旋渦暗藏。而自己這個年僅十八的弟子,似乎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適應這潭深水,並且開始嘗試著,在這激流暗礁中,謹慎地把握自己的方向,甚至試圖看清漩渦下的真相。

“你既如此說,想必有你的道理”。 蘇道賢緩緩鬆開手,坐回椅中,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分,“只是苦了你了。這皮肉之苦,這無妄之災”。

“皮肉之苦,換得一時安寧,看清一些真相,值得。” 冉操平靜道,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只是連累老師與師妹長途奔波,擔驚受怕,學生心中實在不安”。

蘇道賢擺擺手,不再多言。只是心中那層對弟子未來、對長安時局的憂慮,卻如同窗外漸起的暮色,越來越濃,越來越沉。

強德等人伏誅之事,在長安城掀起的驚濤駭浪久久未平。而在這波瀾詭譎的中心,那位險些被毆打致死的年輕國子監校書郎冉操,其形象在眾口鑠金的傳播與渲染下,愈發變得撲朔迷離,充滿傳奇色彩,甚至蒙上了一層悲情英雄的光暈。

在有心人的刻意渲染下,坊間流傳出數個膾炙人口的版本:有說冉校書才華驚世,詩賦書法冠絕長安,引得清河公主芳心暗許,卻因此招來勳貴子弟的瘋狂妒恨。有說他雖出身寒微,卻風骨嶙峋,面對權貴凌辱寧折不彎,以書生之軀硬抗暴徒,雖敗猶榮。更有離奇者,將他描述成謫仙臨凡、文曲降世般的人物,因太過出色耀眼而遭俗世嫉恨,故有此劫。無論哪個版本,都離不開才華、風骨、不屈與紅顏傾心這幾個核心元素,極大地滿足了市井百姓對才子佳人、抗爭權貴故事的想象與情感投射。

待到冉操傷勢漸愈,能夠下地緩步行走時,時間己悄然滑過月餘。這月餘的靜臥將養,未曾減損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反而因重傷初愈、氣血重新滋養,肌膚褪去了往日山野鍛鍊留下的微深色澤,透出一種溫潤如玉、略帶透明的光澤,彷彿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傷病帶來的清減,恰到好處地消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圓潤,使得他眉骨更顯清晰,鼻樑更加挺首,下頜線條利落如削,整個人脫胎換骨般,少了幾分曾經的青澀質樸,多了幾分清雅出塵的青年風致,病弱之中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俊美。

當他終於身著素色襴衫,首次出現在自家庭院中,於冬日午後稀薄卻澄澈的陽光下緩步而行時,那副病後初愈、清癯俊逸、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竟讓偶然隔著籬笆瞥見的鄰里都看呆了眼,半晌回不過神。

很快,“冉校書重傷初愈,容光更勝往昔,恍若謫仙”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不脛而走。起初,只是國子監的同僚、好奇計程車子借探病、請教之名前來,一睹真容後,無不驚歎折服,回去後更是添油加醋地宣揚。漸漸地,這風聲越過坊牆,傳入深閨繡閣。長安城中的貴族女眷、富商千金,乃至尋常人家的懷春少女,都聽說了這位使得清河公主都傾慕不己、又慘遭權貴迫害的傳奇人物,心中好奇與仰慕如春草蔓生。

一日,冉操需前往國子監處理一些積壓的文牘和銷假手續。他本欲乘車以避人耳目,但何柳說天氣難得放晴,積雪消融,路途亦不算遠,步行可稍舒筋骨。冉操略一沉吟,想到總是閉門不出反而惹人猜疑,便應允了。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襴衫,頭髮用最普通的布巾束起,腳踏素面布履,身上除了一枚系在內襟、從不示人的羊脂玉佩,再無任何裝飾。除了身形較常人挺拔、氣質過於沉靜出塵外,並無任何特意修飾之處。然而,當他步入長安喧鬧的街市,穿行於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時,意想不到的、堪稱轟動的情形發生了。

起初是路人的側目與指指點點,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擴散開去:“看,那就是冉校書”。“果真俊美非凡”。“聽說公主都” 。很快,便有大膽的女子,或從臨街酒樓茶肆的二樓推開雕花窗扉,或由丫鬟侍女陪伴著恰好路過,目光灼灼地、毫不掩飾地望來。待他走近,她們又慌忙以團扇、衣袖、甚至帷帽輕紗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含羞帶怯、卻又忍不住偷瞥的明亮眼眸,眼波流轉間,藏著難以言說的傾慕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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