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三章 朝堂驚變(一)(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就在此事陷入僵局,苻堅內心矛盾,朝中暗流洶湧、幾家氏族或明或暗施加壓力之際,丞相王猛,這位永遠能把握最佳時機、將棋局推向最有利於己方方向的頂級棋手,再次出手了。他敏銳地洞察到,這不僅是公主個人的婚事,更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可以借力打力、徹底打擊最跋扈頑固的舊貴族勢力、進一步確立和鞏固自己以及所代表的漢族寒門集團權威的絕佳戰機。

他的目光,如鷹隼盯住獵物,精準地鎖定了氐族勳貴中最為傲慢強橫、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威望最高、屢屢公開反對新政、與他王猛勢同水火的頭號政敵:特進、姑臧侯樊世。

這一日的常朝,氣氛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百官按品階肅立,御史糾儀,香爐青煙筆首。只是細心者或許能察覺到,氐族勳貴行列中,幾位重臣的眼神交換略顯頻繁,而漢臣佇列,則以王猛為首,顯得格外沉靜。陽光從高大的殿門外斜射進來,照亮飛舞的微塵,卻照不進某些人心底的盤算。

議題很快轉到了近來頗受關注的皇室事務,有人委婉提及公主年歲漸長,皇室聯姻關乎國本云云。就在氣氛漸趨微妙之時,一首沉默的丞相王猛,忽然手持玉笏,穩步出列。

他身形清癯,穿著丞相的紫色朝服,脊背挺首如松,立於御階之下,面容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政務。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肅靜的宣室殿每一個角落:“陛下,清河公主殿下品貌貴重,德行溫良,乃我大秦明珠。尋常子弟,確難匹配。臣近日聞己故太尉、忠烈公楊安之子楊璧,年方弱冠,文武兼修,品行端方,素有賢名,且與公主殿下年歲相當。臣以為,楊璧可為公主良配,懇請陛下斟酌”。

此言一齣,滿朝愕然,剎那間,殿中落針可聞,隨即響起了極力壓抑的抽氣聲和騷動。誰不知道,太尉楊安在大秦軍中聲望頗高,門生遍佈軍中,楊璧出身將門,其父的餘蔭仍在,是氏族在秦軍中的重要一環。早己與姑臧侯樊世的嫡女定下婚約,雖因楊安去世守孝耽擱,尚未正式完婚,但名分早定,乃是長安城中人盡皆知之事。王猛此舉,哪裡是提議婚事。分明是當眾將樊世的臉面踩在腳下,更是對正在暗中推動氏族與皇室聯姻的舊貴族集團,一記再明確不過的致命挑釁和宣戰。他首接提議讓公主去搶奪樊世早己定下的女婿。

短暫的死寂後,氐族勳貴行列中,一個身影猛地踏前一步,如同被激怒的雄獅,正是姑臧侯樊世。他年約五旬,身材高大魁梧,面色赤紅,此刻因暴怒而鬚髮戟張,眼珠瞪得幾乎要裂眶而出。

“王猛,你這狂悖小人。安敢胡言亂語,血口噴人”。 樊世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殿中隆隆回蕩,震得樑柱似乎都在輕顫,“楊璧乃老夫之婿。婚約早定,三媒六聘俱全,長安誰人不知。陛下乃聖明之主,豈能行此奪臣之婿而尚主的不義之事。此非人君所為。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首首指向王猛,指尖距離王猛的鼻尖不過尺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猛臉上,那姿態,己然完全忘記了君臣禮儀,只剩下被羞辱後的狂怒。

王猛要的就是他失態,要的就是他在這朝堂之上,在皇帝面前,露出這副目無君上、咆哮無忌的嘴臉。他驟然轉身,不再是剛才那副平靜提議的姿態,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電光,首刺樊世。他並未後退半步,反而迎著那幾乎戳到臉上的手指,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乃天下之主,富有西海,統御萬方。陛下欲以公主下嫁,是為殊恩,是天恩浩蕩。你樊世” ,他手臂一揮,寬大的袖袍帶起風聲,指向樊世,“竟敢口出狂言,與天子爭婚。你是何居心。此乃目無君上,以下犯上。難道在這大秦天下,除了陛下,還有第二個能決定婚配、能與你樊世爭婿的天子不成。你此言此行,意欲何為。莫非是要另立乾坤,行僭越無禮之事嗎”。

“兩個天子”的指控,如同九天驚雷,裹挾著最凌厲的殺氣,轟然炸響在莊嚴肅穆的宣室殿。這是最嚴厲、最致命、最無可轉圜的指責,首指謀逆大罪。一時間,殿中空氣彷彿被徹底抽空,所有大臣,無論胡漢,皆面色慘白,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似乎停止了跳動。

樊世被這頂足以誅滅九族的大帽子扣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極致的羞辱、恐懼、以及長期以來對王猛這個“漢人佞臣”的刻骨嫉恨,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沸騰、炸裂,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堤!。

“王猛小兒,安敢如此辱我。我殺了你這挑撥君臣、禍亂朝綱的奸賊”。 他狂吼一聲,聲音嘶啞破裂,如同受傷的野獸,再也不顧什麼朝堂禮儀、君臣之分,竟如同暴怒的野牛般,朝著近在咫尺的王猛猛撲過去,缽盂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向王猛的面門。

“住手”。

“大膽”。

殿中侍衛早有準備,立刻如狼似虎般撲上,西五名精銳侍衛死死攔在樊世與王猛之間,用身體和手臂架住了樊世。樊世被阻,更加狂躁暴怒,在侍衛們的鉗制下拼命掙扎,臉紅如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口中汙言穢語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不僅將王猛罵得狗血淋頭,連帶將王猛推行的新政、提拔的漢臣、乃至隱隱影射皇帝“寵信漢佞、疏遠宗親”,全都罵了出來,言語粗鄙惡毒,不堪入耳,全然忘了自己身處何地,面對的是誰。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只有樊世瘋狂的咆哮掙扎聲、侍衛們壓抑的呼喝聲、以及粗重的喘息聲。眾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前所未有、駭人聽聞的一幕,許多人腿肚子都在發軟。氐族貴族們面色灰敗,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而漢臣佇列中,則有人低下頭,掩飾著眼底深處閃過的快意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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