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四章 朝堂驚變(二)(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寶座之上,苻堅的臉色,己經從最初的陰沉,徹底轉化為一片冰封的寒潭,眼中醞釀著前所未有的風暴。他本對王猛突然提出楊璧之事有些意外,但此刻,樊世這般公然咆哮朝堂、襲擊當朝宰相、口出惡言、甚至隱隱涉及對他這個皇帝的非議,己經徹底、赤裸裸地踐踏了他作為帝王的尊嚴與權威。尤其是王猛那句“兩個天子”,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內心最敏感、最不容觸碰的禁區:皇權的絕對性與唯一性。這些倚老賣老、仗著祖蔭的老牌氏族,果然從未真正將他這個依靠漢臣推行改革、意圖削弱他們特權的皇帝,放在至高無上、不容置疑的位置上。他們的忠誠,是有條件的,他們的敬畏,是流於表面的。

“夠了”。苻堅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聲響震徹殿宇!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微微前傾,雙目如燃燒的寒冰,死死盯住下面仍在掙扎咒罵的樊世,聲音從牙縫裡迸出,帶著凜冽的殺意:“樊世,你這老匹夫,混賬東西。竟敢在朕的面前,咆哮皇廷,襲擊大臣,口出悖逆狂言,朕看你是活膩了,不想再要你這顆項上人頭了”。

他再也不看瞬間僵住、面如死灰、彷彿被掐住脖子的樊世,厲聲喝道:“來人,將此狂悖逆賊給朕拖下去。拖到西邊馬廄之前,立斬不赦。將其首級給朕懸於宮門三日,以儆效尤。讓所有人都看看,藐視君上、咆哮朝堂是什麼下場”。

“陛下、陛下饒命啊、老臣一時糊塗,老臣知罪了”。 樊世這才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徹骨的寒意與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癱軟下去,涕淚橫流,發出殺豬般的淒厲哭喊求饒。然而,如狼似虎的侍衛再無絲毫容情,兩人架起他癱軟的身體,一人捂住他的嘴,毫不留情地將他像拖死狗一樣從百官面前拖出大殿。那絕望的、含糊的哀嚎聲,在空曠的殿外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凜冽的寒風裡。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恐懼。氐族貴族們面無人色,許多人身體微微發抖,冷汗浸透了內衫,兔死狐悲之感與對皇權鐵腕的深刻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們站立不穩。

短暫的死寂後,幾名與樊世交情深厚、或有姻親關係的貴族,終於鼓起殘存的勇氣,顫巍巍地出班跪倒,以頭搶地,涕淚俱下地陳述樊世早年戰功、多年苦勞,懇求苻堅念及舊情、法外開恩、饒樊世一命。

然而,盛怒且殺心己定的苻堅,根本聽不進去任何一個字。他不僅厲聲駁回了所有求情,反而將怒火轉向這些求情者,斥罵他們結黨營私、目無君父、為逆賊張目。越說越怒,苻堅竟命令殿前侍衛,當場將幾個言辭最為激烈、哭求最切的反對者拖出班列,就在殿外丹墀之下,剝去官服,施以鞭刑。

“啪、啪、啪、”

清脆而殘酷的皮鞭破空聲與受刑者壓抑不住的慘叫聲,穿透沉重的殿門,清晰無比地傳了進來,每一聲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剩餘百官的心上、臉上。許多人低下頭,緊閉雙眼,不敢再看。氐族勳貴們最後一點勇氣和指望,也隨著這鞭聲徹底消散,化為無盡的寒意與順從。

很快,侍衛回報:樊世己授首西廄。

經此一役,血濺宣室,前秦朝廷的氛圍徹底改變。往日那些氣焰囂張、常常對王猛新政指手畫腳、對皇帝決策陰陽怪氣的氏族勳貴們,如今在朝堂之上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再無人敢公開挑戰王猛的權威,更無人敢輕易對皇帝的意志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質疑。王猛,借樊世這顆分量足夠重的人頭,以及皇帝毫不猶豫的雷霆之怒與後續的鞭刑震懾,一舉樹立了自己在朝中無可動搖、凜然不可侵犯的絕對權威。漢族寒門官員的腰桿,似乎也在無形中挺首了幾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帶著血腥味,迅速傳遍長安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傳到了仍在乙字型檔中默默校勘典籍的冉操耳中。當何柳壓低聲音,將朝堂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轉述給他時,冉操正提筆校正一卷《戰國策》中的錯漏。他的筆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頓,一滴濃墨無聲地滴落在旁邊的廢紙上,迅速暈開,如同那灘想象中的血跡。

他緩緩放下筆,抬起眼,望向窗外國子監幽靜的庭院。古柏蒼翠,積雪未融,一切如常。但他彷彿能透過這寧靜,看到宣室殿前的血光,聽到那絕望的哭嚎與凌厲的鞭聲,感受到那股席捲朝堂、重新劃分權力格局的凜冽寒風。

樊世死了。因為一場被精心設計的爭婿風波,因為一句“兩個天子”的誅心之論,更因為皇帝需要借他的人頭來祭旗,來確立不容置疑的權威,來為王猛,也為自己的改革大業掃清最頑固的絆腳石。

而他冉操,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這場風波中一枚微小卻關鍵的引信。強德事件打破了舊有的脆弱平衡,公主的婚事成了新的角力場,王猛則精準地抓住了這個時機,將矛盾引爆,並導向了最有利於己方的結局。自己那場無妄之災帶來的“受害者”光環與輿論關注,是否也在無形中,為後來者提供了某種民意或道德上的鋪墊。甚至公主對自己那份特殊的情愫,是否也成了王猛計算中,刺激樊世失去理智的最後一味藥引。

棋子。無論自己如何謹慎,如何藏鋒,似乎終究難以完全擺脫棋子的命運。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被更高層面的弈者利用。這種認知,並未帶來多少憤怒或沮喪,反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冷靜與警惕。他想起前世史書中對王猛的評價,想起這位“功蓋諸葛第一人”的種種手段,如今親歷其謀,方知史筆之簡略,遠不能道盡其中之精妙與冷酷。

振興漢室這條路上,不僅有沙場的明刀明槍,更有朝堂的暗箭與人心的鬼蜮。王猛是漢人的英雄,是擎天之柱,但他同時也是苻堅的忠臣,是大秦的丞相。他的手段,他的目標,與自己這個欲想挽救漢族危亡的理念,內心深處那點不容於世的熾熱念想,終究是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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