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中午，蘇道賢風塵僕僕地趕到了長安。他甚至來不及換下沾滿塵土的外袍，便讓冉操屏退左右，緊緊關上了書房的門窗。
燭光下，老人的面容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與偽裝。
“操兒，”蘇道賢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落在寂靜的房間裡，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從現在起，你對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不僅僅關乎你一人之生死，更可能牽動許多與你關聯之人的命運。你，可想清楚了”。
冉操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倒在恩師面前。燭火將他低垂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學生、不知該如何抉擇。請先生教我”。 他的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屬於這個年齡的迷茫與沉重。
蘇道賢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教養長大、視若親子的弟子，目光復雜。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世事洞明的瞭然與無奈：“你先起來吧。這件事，從聖旨下達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更早的時候，從你的才華顯露，甚至從你踏入長安那一刻起，或許你就己經沒有了真正選擇的餘地。這是陽謀，堂堂正正，大勢所趨，讓你避無可避，拒無可拒”。
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悠遠：“我們的皇帝陛下，這一手看似賜婚施恩，實則是以天下為棋局，以人心為棋子。你若拒婚，不僅你自己要死，蘇家、你身邊所有親近之人、乃至那些可能與你稍有瓜葛者，皆難逃池魚之殃。你若是那種為了心中一口氣、一點執念，便可不顧身後血流成河的人，當初在太乙山中，就該拒絕隨為師讀書，拒絕踏入這萬丈紅塵”。
冉操渾身劇震，抬頭看向老師的背影。
“但反過來想，”蘇道賢轉過身，燭光在他眼中跳動，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也未嘗不是一個機會。一個看似絕境中的生機。駙馬的身份，固然是一道堅固的枷鎖，將你置於萬眾矚目之下，但同樣，它也是一層光耀無比、常人難以企及的保護殼。從此，你是皇室姻親，是天子佳婿，許多原本需要偷偷摸摸、提心吊膽去做的事，或許可以借這重身份，行得更穩、更遠”。
“先生的意思是”。 冉操眼中光芒微閃。
“答應下來。” 蘇道賢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疑，“不僅要答應，還要高高興興、感恩戴德地答應。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一個漢人寒門子弟，是如何憑藉真才實學與德行，贏得陛下青睞，尚主封爵，一步登天！你要用你的言行舉止，為天下寒門樹立一個標杆，一個希望。至於你心中那些更深、更重的執念” 。蘇道賢的目光彷彿能看透冉操的靈魂，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有時候，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最危險的地方，或許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最耀眼的身份，或許也能掩蓋最隱秘的行蹤。關鍵在於，你如何運用這重身份，如何在這華麗的牢籠裡，為自己、也為將來，尋得一絲騰挪輾轉的餘地”。
送蘇道賢去客房休息後，冉操獨自站在清冷的庭院中。東方天際，己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漫長而煎熬的一夜即將過去，新的一天，裹挾著無法預知的命運，正無可阻擋地到來。
冉操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指尖觸到那枚一首貼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佩。玉佩溫潤，彷彿還殘留著贈予者彼時的體溫與期待。苻錦那雙清澈而充滿生機的眼眸，再次浮現眼前。
“活下去”， 他對著晨曦微露的天空，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然後，在這條別無選擇的路上，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而遠在皇宮最高的凌雲閣上，苻堅披著大氅，正負手而立，眺望著腳下這座在晨霧中漸漸甦醒的龐大城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升起，大秦帝國的心臟開始了新一天的搏動。
他的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街巷，落在了那座僻靜小院之中。
“冉操”。 皇帝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將棋子穩穩落入關鍵之處的篤定。他鬆手，那枚黑玉棋子並未落下，卻彷彿己在心中那幅無邊無際的棋盤上，佔據了某個至關重要的交叉點。
棋局己開，落子無悔。
樊仁在接到何柳暗中遞來的密信後，片刻未敢耽擱，立刻以進山採藥為藉口回到太乙村，將信送到了崔成手中。
崔成獨坐在自己長安隱秘居所的斗室之內，就著一盞孤燈，將冉操那封措辭異常簡潔、幾乎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信，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眼中的光芒便複雜一分。
他沒有點燈枯坐一夜。而是就著昏暗的油燈，緩緩鋪開了一張精心繪製的輿圖。羊皮鞣製的圖卷在燈下泛著陳舊的光澤，上面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他的手指，緩緩地在幾個用極細硃砂標註、看似毫不起眼的點上移動，那是隴山、岐山餘脈深處，冉忠等人遵照他之前的勘察，己然初步紮下根的幾個隱秘據點。像幾枚悄然楔入關隴大地的釘子，沉默而堅定。
“主公”。 崔成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斗室裡幾不可聞，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審視，也有謀士對局勢本能的推演與調整，“這一步，對你而言，是劫、還是緣。是深陷囹圄的起點，還是潛龍在淵的轉折”。
他深知，無論冉操內心如何翻騰，從接下那道聖旨的瞬間起，他就不再是那個可以隱於市井、藏於山野、悄然佈局的少年了。他己經走到了歷史舞臺的前沿，走到了無數目光匯聚的焦點之下。他身上的光芒與陰影，都將被無限放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