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七章 權衡(二)(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提筆,蘸墨,落筆。

第一封信,寫給恩師蘇道賢。筆跡依舊穩健,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凝滯。他詳述事情原委,從清晨接旨,到自己對背後深意的揣測,條分縷析,言辭懇切而沉重。最後寫道:“事出突然,牽連甚廣,學生心亂如麻,智窮力短。懇請先生速來長安,為學生剖析利害,指點迷津。翹首以盼,萬望勿辭”。

第二封信,寫給李氏。信箋上只有寥寥西個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事急,速來。”

第三封信,寫給崔成。他沒有寫自己的彷徨與決斷,只是將清晨接旨的經過、聖旨內容、以及目前長安城中的反應,客觀冷靜地敘述了一遍。沒有疑問,沒有求助,甚至沒有多餘的感慨。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相關的要聞。

寫罷,待墨跡乾透,他仔細封好信口,喚來在外間守候、同樣一夜未眠的何柳。

“何柳,”冉操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這兩封信,你親自安排,務必挑選最可靠、最機警之人,連夜送出。一封送至武功縣蘇府,親手交到先生手中;一封送至太乙村 交給我的義母”。“是,少爺” 。何柳神色凜然,雙手接過信件,緊緊攥住。

“至於這第三封”,冉操將給崔成的信遞過去,“你悄悄交給樊仁,告訴他,由他親自、儘快,交到崔先生手上。記住,必須親手交付,絕不可假手他人,亦不可讓任何人知曉信的內容”。

“明白”。

待何柳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冉操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春夜料峭的寒風立刻洶湧而入,帶著遠處泥土翻湧的腥氣、草木萌發的清苦,以及長安城無數燈火熄滅後殘留的、淡淡的煙火與塵世味道,撲面而來,讓他因久坐而僵冷的頭腦為之一清。遠處,皇城的輪廓在稀薄星光下巍然矗立,幾點零星的宮燈如同巨獸沉睡時半睜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座龐大而複雜的城市。

他想起了這一世的父親冉閔。那個在血與火中豎起“殺胡令”大旗,最終在鄴城刑場身首異處的男人。如果他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兒子,即將戴上胡人皇帝賜予的駙馬冠冕,成為胡人公主的夫君,會作何感想,是會憤怒咆哮,斥責他為苟且偷生而認賊作父。還是會黯然神傷,理解這亂世中生存的無奈與艱辛。

“活下去”。 心底深處,一個彷彿來自遙遠時空、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悠悠響起,帶著滄桑與疲憊,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你想看到的改變。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做你想做的事”。

是啊,活下去。在這個人命如草芥、野心與屠刀共舞的亂世,生存本身,就是最艱難、也最偉大的戰鬥。苻堅給了他一個看似榮寵無雙、實則不容拒絕的選擇,要麼,戴上這頂綴滿寶石卻也沉重無比的駙馬金冠,走入皇宮規劃好的命運軌道;要麼,便踏上斷頭臺,用自己和所有在乎之人的鮮血,去祭奠那虛無縹緲的氣節或堅持。沒有第三條路。

冉操握緊了窗欞,木質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

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長安城每一個角落炸開、蔓延。氏族勳貴們裝飾華麗的府邸深處,傳來瓷器被狠狠摜碎的刺耳聲響,以及壓抑不住的、飽含憤怒與屈辱的低聲咒罵。太后的宮中,香菸繚繞,老婦人跪在佛像前,一遍遍唸誦著古老的氐語經文,皺紋深刻的臉上,滿是悲慼與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而在寒門士子與尋常漢人百姓聚集的酒肆、茶樓、乃至街頭巷尾,則爆發出陣陣難以抑制的歡呼與熱切議論。冉操以寒門之身尚公主,意味著那道橫亙在胡漢之間、被視為天塹的門第高牆,終於被當今天子親手,鑿開了一道實實在在的裂縫。希望,如同春日的野草,在無數人心底瘋狂滋長。

皇宮深處,清河公主苻錦的寢殿蘭芷閣內,所有的宮女都被屏退。厚重的織錦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苻錦獨自坐在梳妝檯前。銅鏡打磨得光可鑑人,清晰地映出一張蒼白消瘦、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龐。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輕撫過右肩下方那道早己癒合、只留下淺淡粉色痕跡的箭傷。指尖觸到微微凸起的疤痕,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個冰冷雨夜,他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忍一下”。

那聲音,曾是她痛楚混沌中唯一的浮木。

“你要娶我了”。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道,聲音乾澀。話音剛落,大顆大顆的淚珠便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光滑的妝臺上,碎裂成更細小的水光。

這不是她無數次在少女綺夢中勾勒過的方式。她想要的,是兩心相悅,是水到渠成,是如同溪邊論道、灞橋賞雪那般自然而然的靠近與懂得,而不是這樣一道從天而降、冰冷而充滿算計的聖旨,一場被置於朝堂天平上反覆衡量的政治聯姻。她感到一種被命運擺佈、被當作棋子的委屈與不甘。

可是那又怎樣呢。

至少,從今往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邊,不必再以錦鴻公子的身份掩飾。至少,父皇認可了他的才華與價值,他不必再僅僅是一個漂泊無依的寒門士子。至少這段始於溪畔晨霧、歷經生死考驗的緣分,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被天下所承認的歸宿。

她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對著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螺黛,開始仔細地描畫那雙總是盛滿明媚光彩、此刻卻有些紅腫的眼睛。既然這是命運為她、也是為他選定的道路,既然這是父皇權衡天下後落下的棋子,那麼,她就笑著走下去,走得漂漂亮亮。總有一天,她要讓他知道,這場始於算計與權衡的婚姻裡,也可以生長出最真摯、最不容玷汙的真心。

她描好眉,點絳唇,鏡中的人影重新變得明豔照人,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以往未曾有過的、屬於成年女子的堅毅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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