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丈二尺長，二尺八寸寬，沉甸甸的，正是一襲華美嫁衣所需的完整料子。
她在初升的朝陽中，緩緩展開這匹耗盡心血的作品。大紅的底色濃郁如血，卻又在光線下泛著喜慶的寶光。並蒂蓮花在漣漪中搖曳生姿，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蓮葉下的錦鯉活靈活現，彷彿下一秒就要擺尾遊開。絲線的光澤隨著她展開的動作流淌變幻，那對並蒂蓮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在無聲的微風裡輕輕顫動，訴說著相逢的喜悅與圓滿。
可蘇蕙的目光，卻沒有落在那些精巧的圖案上。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錦緞中心，那對最為精心織就、緊緊依偎的並蒂蓮花，看了很久，很久。陽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孤單而僵首。
忽然，她轉身，從針線籮裡，取出了那根最細、最銳利的繡花針，穿上了一段與錦緞背面經線顏色幾乎完全一致的、極細的素色絲線。
她用的是幾乎失傳的雙面繡絕技，且是其中最難的一種，只在織物背面留下痕跡的隱繡。針尖避開所有正面的圖案，精準地刺破錦緞背面的經緯，絲線從交織的縫隙中穿過，在背面形成細微的、有規律的凸起，而在光鮮亮麗的正面，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只有親手撫摸過錦緞背面的人，憑藉指尖的觸感，才能知道這些被深深隱藏的文字。
她繡得很慢，每一針落下前，都要屏息凝神，彷彿在雕刻易碎的珍寶。針尖起落間，十行詩句，被一針一線，鐫刻進了這象徵喜相逢的錦緞背面：
萬語千言說不完，
百無聊賴倚欄杆。
重九登高看孤雁，
八月中秋月圓人不圓。
七月半燒香秉燭問蒼天，
六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澆，
西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
三月桃花隨流水，
二月風箏線兒斷。
噫，郎呀郎，
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為男。
這是卓文君聽聞司馬相如欲納妾時，悲憤而作的《怨郎詩》。數字遞減，愁緒遞增，字字血淚。蘇蕙繡到“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為男”時，針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遲遲無法落下。
燭火忽然“噼啪”一聲，爆開一朵大大的燈花，火光猛地一亮，又恢復如常。
這爆裂聲彷彿驚醒了她。蘇蕙盯著那句詩，眼神變幻。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銀剪小心翼翼地挑斷了那幾針，拆掉了最後兩句。然後，重新引線，在原來的位置，繡上了屬於自己的句子：
今世緣淺，但求來生，相逢於太平年。
針尖落下，繡完最後一筆的瞬間，一滴溫熱的水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眼眶滾落，不偏不倚，正砸在剛剛繡好的“年”字旁邊。迅速在細密的絲線間泅開一小團深色的、無法忽視的痕跡。
蘇蕙慌了神，連忙用手指去擦拭，可絲線吸水，越擦那痕跡擴散得越大，顏色也越深，像一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烙在了這匹精心織就的錦緞背面。她終於放棄，頹然鬆手，將臉深深埋進尚且溫熱的錦緞之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卻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五日後，這匹織錦，連同蘇蕙一封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的短箋，被送到了長安冉操的手中。短箋上寫道：“聞師兄大喜，無以為賀。手織錦緞一匹，聊表寸心。願師兄與公主，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冉操在書房裡，獨自展開了這匹錦緞。大紅的色澤瞬間充盈了視線，那並蒂蓮、比翼鳥的紋樣，華麗精巧到極致，每一寸都在訴說著最美好的祝福。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喜相逢的圖案，在那對並蒂蓮上停留了許久。他看得懂這紋樣耗費的心血與深意，也看得懂這鮮豔到刺目的大紅底色下，可能掩藏著的怎樣一片無望的灰燼。
何柳在一旁，低聲道：“送錦緞來的蘇家老僕私下說，小姐為了織這匹錦，十日十夜幾乎沒怎麼閤眼，人也瘦了一大圈”。
冉操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著，將錦緞仔細地、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疊好，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夢境。然後，他走到書案前，拉開了最下方那個很少動用的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清河公主苻錦贈予的那枚羊脂白玉佩。如今，又多了一匹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千言萬語的錦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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