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柳。”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在，少爺。” 何柳連忙應聲。
“去庫房，將王歡先生前次贈我的那套前朝邢窯白瓷文房用具取來。找最好的盒子裝好，安排可靠的人，立刻送回武功縣蘇府。”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說，多謝師妹厚贈，無以為報，這些舊物是我給師妹的回禮，望她莫要嫌棄”。
何柳怔了一下，隨即低頭應道：“是，我這就去辦”。
待何柳退下，書房裡重歸寂靜。冉操獨自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扉。長安的春夜，寒氣仍未散盡，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動了書案上未乾的墨跡，也吹動了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院中那株老槐樹，新生的嫩葉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彷彿私語般的沙沙聲。
他忽然想起許多個過往的片段：山中，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仰著小臉問“師兄，這顆星星叫什麼”。的垂髫女童；燈下，那個因為練字總寫不好而氣得臉頰鼓鼓、卻又執拗地一遍遍重寫的少女；還有離開武功縣前，那個躲在廊柱陰影裡，偷偷目送他遠行，眼中盛滿不捨卻強忍著不哭的姑娘。
那些聲音，那些畫面，此刻彷彿隔著遙遠的時空，再度清晰起來，帶著山野的清風與陽光的溫度。可說話、微笑、生氣、偷看的那個人，如今卻在百里之外的閨閣之中，用十日十夜不眠不休的織機聲，織就一匹盛滿“喜相逢”祝福的錦緞，卻把所有的眼淚、不甘與絕望，繡在了無人得見的背面，藏進了一縷斷髮之中。
蘇蕙收到長安回禮的那一日，武功縣正落著一場倒春寒的冷雨。雨水敲打著屋瓦，淅淅瀝瀝，連綿不絕，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溼冷。
紫檀木的禮盒被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開啟盒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套素雅瑩潤的前朝邢窯白瓷文房，筆洗如凝脂，硯臺墨池幽深，筆架雅緻，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潤光澤。她伸出微涼的手指，一件件取出，觸手是瓷器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涼意。
首到指尖觸到匣底，那個沒有任何紋飾的素白信箋。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甚至沒有慣常的問候。上面只有一闋詞，一種她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的、格式奇特的詞。字跡，確是師兄的親筆，可那筆鋒墨跡間，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鬱、蒼涼，力透紙背，幾乎要掙脫紙張的束縛，每一筆都彷彿在壓抑著巨大的波瀾。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蘇蕙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最後那句“比翼連枝當日願”上。捏著信箋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起抖來，指節泛白。
她讀懂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最鋒利的繡花針，密密麻麻，精準無比地扎進她心裡最柔軟、最不願觸碰的地方。初見時山月清輝下，那個教她寫字時側臉溫潤、眼神專注的少年；那些無需言說卻彼此心照的、關於未來的朦朧憧憬；所有被封存在記憶深處、帶著梔子花清香的細碎片段，此刻全都翻湧上來，帶著鮮明的色彩與溫度，卻又被這闋詞最後一句冰冷絕情的“比翼連枝當日願”，擊得粉碎，散落成一地再也拼湊不回的冰凌。
當日願。原來，他也都記得。記得那些“山月不知心裡事”的懵懂時光，記得那些未曾宣之於口卻以為可以綿延一生的默契與約定。
可是現在，他用這闋前所未見的、哀婉到極致的詞，告訴她：人生如果永遠停留在最初相遇的那一刻，該有多好。那樣，就不會有後來這許多變故，不會有今日這般，故人心意更改、各自分飛天涯的淒涼結局。
“師兄”。 她喃喃地念出這兩個早己刻入骨髓的稱呼，聲音哽在喉間，帶著血絲般的澀意。
窗外，冷雨敲打房簷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噼啪作響，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空蕩蕩的心房上。
她想起了織錦那十個不眠的晝夜，手指被堅韌的絲線反覆勒磨出的深深血痕；想起了繡那首《怨郎詩》時，一滴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在錦緞上留下怎麼也擦不掉的狼狽痕跡；想起了最後，她鬼使神差地拆掉原句，繡上“但求來生，相逢於太平年”時，心底那點卑微到塵埃裡、卻依然不肯徹底熄滅的、可憐的念想。
原來，他都知道。
知道她錦緞正面華麗祝福下的全部心意，知道她背面隱藏的詩句與眼淚，知道她那點“但求來生”的痴心妄想。
所以，他回贈這闋名為《決絕詞》的作品。用最悽美婉轉的字句，說著世間最殘忍冷酷的決斷：人生若能永遠停留在最初多好，就不會有後來這人心易變、勞燕分飛的痛苦。我們回不去了。
“卻道故人心易變”。 蘇蕙輕輕地、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一句，忽然，竟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在寂靜的、只有雨聲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淒涼。笑著笑著，溫熱的液體卻毫無阻滯地衝出了眼眶，順著臉頰瘋狂滾落。
她是在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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