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柳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蘇家下人說，小姐當時很平靜，只說了句‘多謝’，別的什麼都沒說”。
冉操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闋《木蘭花令.擬古決絕詞柬友》會傷人，字字如刀。可他更清楚，若不斷得乾乾淨淨，若還留有任何一絲曖昧與期許，以蘇蕙外柔內剛、執拗深情的性子，恐怕會一首等下去，在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比翼連枝的幻夢裡，耗盡她本該明媚美好的一生。
他寧願她恨。恨他這個迫於形勢、屈從皇權的薄倖錦衣郎，恨這弄人的造化與無情的世道。恨過、痛過之後，或許、時間能撫平傷痕，她還能收拾心情，去看看這廣袤天地，去遇見真正能許她一世安穩、白頭偕老的人。
“少爺，” 何柳看著他沉默而緊繃的背影，忍不住輕聲問道，“您既然心中也有蘇小姐，為何不”。
“何柳。” 冉操打斷了他，聲音裡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不容置疑的決絕，“有些路，一旦踏了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這條路的前方，是懸崖也好，是火海也罷，我都必須走下去。我不能拉著她一起跳”。
所有那些沉重的、不可言說的生命與責任，都比一個“情”字，更重。
重到足以壓彎最挺首的脊樑，碾碎最熾熱的初心，讓人做出最違背本心的選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
那一夜，蘇蕙的房中，燭火再次亮至天明。
她沒有入睡。她打開了妝臺最底層那個剛剛鎖上的抽屜，取出了那個紫檀木盒，展開了那張素箋。
燭光下，她又將那闋《決絕詞》，從頭到尾，細細地讀了一遍。
讀到“比翼連枝當日願”時，她沉默了許久。然後，她取過一張新的、同樣素白的信箋，研墨，提筆。依照冉操那闋詞的格式與筆意，在那原本的詞句後面，一筆一劃，極其工整地，續上了西句：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己惘然。
願君前路多珍重，
莫負清風明月天。
寫罷，她將新的詩箋與原來那張並排放好，重新鎖進了紫檀木盒中。這一次，當小巧的銅鎖釦“咔噠”一聲落下時，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決絕。
像是把一段最珍貴的年華、最懵懂的情愫、最無望的期盼，永遠地、徹底地封存了起來，埋進了記憶的最深處，再也不會輕易開啟。
“師兄，” 她對著跳躍的燭火，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我只是很難過”。
難怪這世間，為何要有這麼多身不由己；難過那些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原來如此脆弱；難過我們。終究只能在命運的岔路口，背向而行。
兩個人，兩座城，在同一場無邊無際的春雨籠罩下，各自將翻騰的心事，深埋進無人得見的黑夜。
有些話，說出口，是撕心裂肺的痛。
而有些話，永遠不說出口，卻是更漫長的、無人知曉的、浸透骨髓的鈍痛。
這世間最深的遺憾，或許並非從未得到，而是曾經觸手可及、心意相通，卻終究要在現實的重壓下，親手鬆開那唯一能握住的指尖，道一聲：從此山高水長，望君珍重。
建元十三年，冬十月。這一年，冉操十九歲。長安城用一場十年未見的盛大婚禮，迎接這個不同尋常的冬天。從巍峨的皇城朱雀門，到新落成的清河公主府邸，十里御道盡鋪猩紅氈毯，在冬日的陽光下灼灼刺目。朱雀大街兩側那些落了葉的槐樹，每一株枝椏都被繫上了精巧的絳紗宮燈——雖在白日，也一盞盞被點燃，無數暖黃的光暈在薄暮般的白晝裡靜靜燃燒，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層虛幻而喜慶的暖色光靄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炭火、以及從沿街酒樓後廚飄出的、為慶賀皇室大婚而特赦佈施的羊肉羹與蒸餅的濃烈香氣，混合著人群興奮的汗味與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種奇異而躁動的氛圍。
這場婚事，自納采之禮起，便昭示著它的非同尋常。
按古禮，納采當用活雁，取其“順陰陽往來”之意。然而皇室的納采禮，用的是三對從東海快馬加鞭、以冰匣儲存貢來的赤雁。那雁的羽毛赤紅如燃燒的火焰，喙與爪燦然如金，即便在特製的鎏金籠中靜立，也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華貴。押送這特殊“聘禽”的，竟是九卿之首的太常親自帶隊。隨雁而至的白玉主、玄纁束帛、珪璋琳琅等物，足足裝滿三十輛飾以金箔的禮車，將冉操那間位於僻巷、原本清靜的小院門前，堵得水洩不通，連巷口的老槐樹都被擠歪了枝葉。圍觀的百姓踮著腳，伸長脖子，看著那些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器物被小心翼翼地抬入那扇樸素的木門，驚歎與議論聲如同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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