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站在弘農城門口，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寒風捲起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手中，己握住了足以讓董氏萬劫不復的刀。
但這把刀，不能現在拔出。
他要等。等苻堅需要這把刀的時候，等王猛佈局完成的時候，等整個帝國機器的力量，能夠碾壓性地降臨這片土地的時候。
到那時，私通敵國、豢養私兵——這些觸及帝王逆鱗、任何氏族都無法為其辯駁的罪行，將不僅僅是董氏的催命符，更是他冉操在這場兇險棋局中，為自己構築的最堅固的護身甲。
雪，還在下。
覆蓋了車轍，掩蓋了蹤跡。
冉操與何柳扮作販運漆器的行商，混在一支前往河南郡的車隊裡。車隊的主人是長安一家商號，運送的是青瓷和絲綢，他們的兩輛貨車綴在隊尾，毫不顯眼。
車輪碾過開始融雪的官道，發出泥濘的噗嗤聲。空氣中瀰漫著早春特有的、泥土與腐葉混合的氣息，還有前方牲畜糞便的騷臭。偶爾路過村莊，能看見衣衫襤褸的農人在田間勞作，彎腰的弧度透著沉重的疲憊。他們大多赤腳踩在未消的冰碴裡，腳踝凍得紫紅。
七日後，車隊抵達雒陽。
站在雒陽城最繁華的銅駝大街上，冉操有一瞬間的恍惚。
街道寬闊足以並行五駕馬車，兩側商鋪林立，旗幡招展，賣胡餅的爐火正旺，烤肉的焦香混著酒肆飄出的酒氣撲面而來。行人摩肩接踵，乍一看，確是盛世富庶之象。
但若細看。那些身著錦緞皮裘、腰佩玉飾彎刀、在高大門店裡談笑風生的，皆是氐人。而街邊擺地攤賣草鞋的、挑擔叫賣蔫菜葉的、蹲在牆角等活計的苦力，幾乎全是漢人，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更刺目的是街角巷尾。蜷縮著許多人，裹著破麻布或草蓆，蓬頭垢面，眼神空洞得像枯井。那是流民。他們不乞討，不叫喊，只是呆坐著，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什麼也不等。偶爾有氐人貴族的馬車經過，護衛會揮鞭驅趕，像驅趕擋路的野狗。
一個老婦人被鞭梢帶到，踉蹌倒地，懷裡半塊黑餅滾進泥水。她呆呆看著，沒去撿，也沒哭。
冉操走近一個靠在牆根的老漢。老人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銅錢，眼皮耷拉著，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老人家，”冉操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從哪裡來”。
老漢木然抬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嘶啞的聲音像破風箱：“偃師，地沒了，家也沒了”。
“地怎麼沒的”。
“趙老爺說”，老漢乾裂的嘴唇顫抖，露出僅剩的幾顆黑黃牙齒，“說是欠了租子。可那地是祖傳的，三代人沒租過，後來官府來丈量，硬說多出來三畝，要補十年稅賦，補不起，地就抵了”。
旁邊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啜泣著補充，聲音細弱：“還有水腳錢、口食錢、神佛錢。名目多得記不清。收糧時，一斗要扣三升說是損耗；交錢時，一百文要加二十文說是火耗。這日子，怎麼過啊”。
嬰孩在婦人懷裡小聲哭起來，哭聲有氣無力。
冉操沉默著，從懷中取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老漢手邊。老漢和婦人愣了下，隨即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可那謝意裡，沒有欣喜，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彷彿接受施捨，也成了某種習慣。
接下來的日子，趙峰帶著其餘幾名名羽林衛，化整為零，如滴水入沙，悄無聲息地滲入河南郡二十二縣。
他們扮作行商、貨郎、遊醫、甚至乞丐，混入市井，走進鄉野。每日深夜，情報如暗流般透過特定渠道，匯到冉操在洛陽城西租住的小院。
油燈下，冉操一份份細讀。
偃師縣：趙氏佔田七成以上，漢人佃租高達收成七成。去年旱災，赤地百里，趙家仍照常收租，交不起的以田抵債，或賣兒鬻女。城外亂墳崗新添墳冢數百。
鞏縣：礦產為趙氏私產，礦工皆漢人奴役，以鎖鏈相連，每日勞作六個時辰，月錢不足買一斗粗糧。傷者病者，就地拖入廢礦坑掩埋。去年礦塌，壓死三十七人，無一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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