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縣城，街道狹窄卻乾淨，商鋪旗幡雖不華麗，但門面敞亮。有漢人老者在街邊下棋，孩童追跑嬉戲，婦人坐在門前縫補。雖清貧，但臉上有活氣，眼裡有光，那是一種，“人”活著該有的樣子。
第二日，冉操遞帖拜會縣令，名帖上只寫“河東舉子冉文謙，遊學訪賢”。
鄭治在二堂接見。
他西十出頭，面容清癯，留著三縷短鬚，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袖口和衣襟處磨得發白，但漿洗得乾淨。見禮時，他目光坦蕩，不卑不亢，舉止間有讀書人的風骨，卻沒有許多漢官在氐人地界為官時那種揮之不去的畏縮或諂媚。
寒暄過後，侍從上茶。粗瓷碗，茶葉也是普通的炒青，但水溫正好。
冉操試探道：“晚生遊歷河南諸縣，唯見陽武政通人和，百姓安居。鄭縣令治縣有方，體恤民情，實乃能吏。”
鄭治苦笑，笑容裡有些無奈：“能吏不敢當，不過盡本分罷了。為民父母，理當如此”。
“可這本分，在如今的河南郡，己是難得。”冉操放下茶碗，聲音壓低，“晚生有一問，冒昧之處，還請縣令海涵，縣令既是漢人，又持身以正，如何能在趙氏盤踞的河南郡立足六年，且保境安民”。
鄭治神色微變，端茶的手頓了頓。他抬眼仔細打量冉操，目光裡多了審視。
冉操坦然與他對視。
片刻，鄭治緩緩道：“冉公子此問似有深意”。
“晚生此來，非為遊學，實為求解。”冉操向前傾身，聲音更輕，“河南郡二十二縣，二十一縣如煉獄，唯陽武似桃源。晚生不解，是縣令有通天手腕，還是另有隱情”。
鄭治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沿。堂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良久，他抬眼看向左右侍立的胥吏。
冉操會意：“縣令若有難言之隱，不妨屏退左右。晚生願聞其詳。”
鄭治揮手，胥吏躬身退下。趙峰對冉操微微點頭，帶何柳退至門外，反手合上門，親自把守。
門扉閉合的輕響後，堂內光線暗了幾分。
鄭治深吸一口氣，看向冉操：“冉公子究竟是何人”。
冉操不再掩飾。他從懷中取出那方駙馬都尉的銀印，輕輕推至鄭治面前。
印信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澤，篆刻的“駙馬都尉冉”五個字，清晰如刀。
鄭治接過，指尖觸到冰涼銀質時，手猛地一顫，印信險些掉落。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冉操，又低頭看印，反覆兩次，臉色瞬間蒼白，又漲紅，最終化為一種複雜的凝重。
他猛地起身，繞過桌案，便要下拜。
“鄭縣令不必多禮。”冉操抬手虛扶，“我此來，微服暗訪，是為清查河南郡稅賦之事。一路所見，觸目驚心。唯陽武縣，與其他地方不同。故特來請教，這河南郡的膿瘡，究竟有多深。而你，又是如何在這膿瘡之中，保全這一方清淨”。
鄭治僵在原地，保持著半躬的姿勢，良久，才緩緩首起身。他臉上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決絕。
“駙馬，”他聲音乾澀，“您這是把下官往火坑裡推啊”。
“若怕火坑，我便不會來。”冉操首視他，目光如炬，“我知你顧慮。趙氏勢大，朝中有趙韶為援，地方上黨羽遍佈，盤根錯節。你若揭露真相，必遭滅頂之災。”
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但我可向你承諾兩件事：第一，將你舉薦給王猛丞相，以‘治縣有方，清廉幹練’為由，調入尚書省為郎官，脫離這是非之地；第二，你手中若有證據，交給我。我來做這把刀，這把砍向趙氏、也砍向所有蛀蟲的刀”。
鄭治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目光在冉操臉上、在駙馬印信上、在緊閉的門扉之間來回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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