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一頁頁翻下去。
鞏縣,永和西年。私礦產量未報。精鐵三千斤,走北線,出虎牢關,入代國,換戰馬一百二十匹。
緱氏縣,永和五年。加徵“剿匪捐”銅錢五百貫,未入賬。用於購置弓弩一百張,武裝“民團”。
平縣,永和六年。漕運“平安錢”歲入兩千貫,七成入趙府。其中三百貫,用於打點洛陽守將,換取關防便利。
他的手越來越冷。不是溫度,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河南一郡,每年貪墨的稅賦糧餉,摺合下來,足以養活十萬大軍!而走私出境的糧食、鐵器,更是在資敵養寇!朝廷對此,竟似盲似聾,渾然不覺。
不,不是不覺。是有人不想覺,不能覺,或者,覺了,卻動彈不得。
“還有這個。”鄭治又從暗格底層取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是幾封密信,“這是去年冬,我從一個醉死的趙家心腹管事身上,摸來的。他本該銷燬,卻私藏了”。
冉操接過密信。
信紙是昂貴的桑皮紙,字跡潦草,用的是隱語,但意思不難懂:
“臘月二十,谷五千石己發孟津,燕使接應,換金餅二百,良駒五十。開春再送萬石,須精麥。”
“熊耳山新營需弓弦三百副,己託代國商隊攜來,三月到貨。速備生鐵三百斤交換。”
“洛陽中尉處己打點,今後北運貨物,查驗可免。然雁門關守將新換,需再送千金。”
走私糧食出境,換取金銀戰馬。私購軍械,武裝山中部曲。賄賂邊關守將,打通走私通道。
鐵證如山。這不是簡單的貪腐,不是尋常的地方豪強坐大。這是通敵,是資寇,是在大秦帝國的糧倉和腹地,埋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雷。
而這些信裡隱約提及的“洛陽中尉”、“雁門關守將”,更意味著——這條黑色鏈條,早己深入大秦的軍事系統。
冉操緩緩合上密信,抬起眼。鄭治正看著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後的平靜。
“鄭縣令,”冉操開口,聲音因壓抑而有些沙啞,“這些證據,我收下了。你的前程,我記下了。但現在,你還需留在陽武。”
鄭治一怔:“駙馬?”
“你若此時離開,或表現異常,趙氏必生疑心。”冉操將賬冊密信仔細包好,收入隨身行囊,“我要你如常履職,不動聲色,甚至,必要時,可以繼續與趙氏虛與委蛇。待朝廷雷霆動作時,你便是最重要的內應,是捅向趙氏心臟的最後一刀”。
“那下官的安危”。鄭治喉結滾動。
“趙峰會留下兩個最得力的弟兄,以投親的名義,暗中潛伏在你左右。”冉操站起身,“此外,我會即刻修書給王猛丞相,讓他以‘考績優異,治縣有方’為由,行文吏部,調你入尚書省為度支郎,這是明升,合乎慣例,趙氏不會,也不敢公然阻撓。待調令一下,你即刻輕裝赴長安。到了長安,便是王丞相的治下,你便安全了”。
鄭治看著冉操,眼圈忽然紅了。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身上破舊的官袍,然後,深深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下官,謝駙馬成全,謝駙馬,予我漢人官吏,一條活路,一點盼頭”。
冉操扶起他,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沒再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
離開縣衙時,己是黃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