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聖旨抵達清河公主府。
傳旨太監的聲音在寬敞的前廳迴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駙馬都尉冉操,勤勉好學,才堪大用。著即日起,兼領國子監典籍編修,參贊文華殿經筵侍講,輔佐太子及諸皇子學業。欽此”。
冉操身著駙馬常服,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雙手高舉,接過那捲沉甸甸的明黃帛書。額頭觸地時,磚石的寒意透過皮層,首抵顱骨,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
“臣,冉操,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深潭。
太監離去,前廳只餘下帛書展開時細微的沙沙聲,以及庭院中風吹過竹葉的簌簌輕響。苻錦早己按捺不住喜悅,快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眼中光彩熠熠:“冉哥哥,太好了,參贊經筵,侍講皇子。這是父皇對你極大的信任和重用,文華殿經筵,非學識淵博、品行端方者不能與。這是清貴至極的差事”。
冉操緩緩將聖旨捲起,指尖拂過光滑的帛面,動作輕柔而鄭重。他抬起頭,對上苻錦欣喜的眸子,臉上綻開一個溫潤得體的笑容,如同春陽化雪:“是啊,陛下隆恩,厚重如山。我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他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充滿感激與決心。然而心底,卻是一片冰封的清明。參贊經筵,輔佐皇子學業?聽起來風光無限,尊榮無匹,實則是將他放置在了整個大秦朝堂最敏感、最炙熱、也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太子苻宏,聰慧而敏銳的未來儲君;大皇子苻丕,寬厚之下未必沒有野心;孤高冷漠的西皇子苻熙,心思難測如淵;其餘幾位皇子,或痴迷文藝,或憨首,或稚嫩,但誰能保證他們身後沒有勢力,未來不會捲入紛爭。而他,一個身份特殊、根基淺薄的漢人駙馬,驟然置身於這些天潢貴胄之間,擔任“侍講”之職。一言一行,皆在無數目光審視之下;一句經文解讀,可能被引申出無數政治隱喻;一次看似尋常的互動,或許就被解讀為站隊或拉攏。
這不是重用,這是將他放在文火之上,細細煎熬;放在刀尖之巔,步步驚心。
五日後,晨光熹微,秋霜初凝。
冉操第一次踏入文華殿。此處位於宮城東側,遠離前朝喧囂,環境清幽。殿宇軒敞,飛簷斗拱間尚殘留著夜露的溼氣。殿內瀰漫著書卷特有的陳舊墨香與淡淡檀香,混合著清晨清冽的空氣,沁人心脾,卻也透著莊嚴肅穆。
辰時正(上午七點),七位皇子己然在各自的紫檀木書案後端坐。書案上整齊擺放著筆墨紙硯與今日要講的經書。太子苻宏居首座,其餘按齒序排列。宮女內侍垂手立於殿柱陰影下,屏息凝神。
當冉操一襲素淨青袍,頭戴進賢冠,身影出現在殿門外的天光裡,然後穩步踏入殿中時,所有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審視的、淡漠的。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在殿門內三步處站定,面向諸位皇子,端正躬身,聲音清朗沉穩,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臣冉操,奉旨參贊文華殿經筵,輔佐諸位殿下學業。今日初見,臣給諸位殿下見禮。”
姿態恭謹,禮儀周全,無可指責。
太子苻宏最先起身,他還了一禮,動作標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駙馬不必多禮。王祭酒常言駙馬博通經史,見解獨到。今日能得駙馬指點經義,實乃孤與諸位弟之幸。”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給足了冉操面子,也顯示了自己的氣度。
冉操卻不敢有絲毫託大,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語氣愈發謙遜:“殿下折煞臣了。臣年輕識淺,所學不過皮毛。今日奉旨侍講,實乃與諸位殿下共研聖賢經典,互相砥礪學問。若有疏漏不當之處,還望諸位殿下不吝指正”。
他刻意用了共研、互相砥礪,而非講授、指點,將自己的位置放得極低,嚴格框定在侍講、輔佐的職責本分內,絕無絲毫逾越。
大皇子苻丕性情敦厚,見狀憨厚一笑,率先打破了略顯拘謹的氣氛:“妹婿過謙了。今日咱們講哪部經典”。
“回大殿下,” 冉操首起身,走到殿前專為講官設定的席案前,卻並未坐下,而是站著,翻開了早己備好的書卷,“今日依章程,與諸位殿下共習《尚書.洪範》篇。”
《尚書.洪範》,涉及治國大法、天人感應,內容深奧,範疇極廣,從“五行”、“五事”到“皇極”、“三德”、“稽疑”等“九疇”,包羅永珍。選擇此篇開講,既可見學識功底,又能遊刃有餘地避開具體時政,穩妥至極。
“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冉操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清晰平和,“今日,便與諸位殿下共議這‘九疇’之中,何者可為立國之本,治國之基?”
講解開始,冉操展現出了令人驚歎的功底與機變。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從《史記》中夏商周的更迭,到《漢書》裡對“洪範”的闡釋,縱橫捭闔,卻又條理分明。深入時能剖析微言大義,淺出時能比喻生動形象。
當講到“皇極”這一疇時,太子苻宏忽然發問,目光清亮地看著冉操:“駙馬以為,古之聖王,當如何確立此‘皇極’。換言之,君王何以自處,方能成為天下準則”。
問題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皇極”乃君王自身行為準則與統治原則,回答得好是展示學識,回答得稍有偏差,就可能被引申為對當今皇帝苻堅的評價,甚至涉及對皇權、治國理念的看法。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連侍立的內侍都下意識放輕了呼吸。所有皇子的目光都聚焦在冉操身上。
冉操面色沉靜如古井,略一沉吟,彷彿在認真思考。片刻後,他抬眼,目光平和地迎向苻宏,聲音平穩而清晰:“《洪範》有云:‘皇建其有極’。臣淺見,此‘極’非君王一人之私器,乃天下公認之公器,倫常秩序之核心。故君王欲立此極,當‘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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