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七十一章 歸寧(二)(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面色如常,溫聲道:“二殿下請。” 舉杯示意,自己先飲盡,化解了對方的尷尬。態度平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未有絲毫輕視。

三皇子苻宏,當朝太子,是最後一位起身敬酒的皇子。他年方弱冠,身著杏黃色常服,頭戴玉冠,氣質溫文儒雅,舉止間己頗具儲君風範。他舉杯時目光清亮,言辭得體:“王祭酒常在孤面前讚譽妹婿學識淵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日後孤在經史學問上,還要多多向妹婿請教。”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既抬舉了舉薦人王歡,又向冉操示好,更點明瞭自己勤學好問的儲君形象。

冉操深躬一禮,姿態放得更低:“殿下折煞臣了。殿下天資聰穎,勤勉好學,有王祭酒等大儒教導,學問己自精深。臣唯恐才疏學淺,有負陛下與殿下厚望。若殿下不棄,日後經筵之上,臣必當竭盡所能,與殿下共研經義。” 他巧妙地將請教轉化為共研,強調了自己侍講的職責本分,而非私下的師徒或從屬關係,謹守君臣之界。

西皇子苻熙只是遙遙舉杯,連站都未站起。他獨自坐在稍遠的角落,自斟自飲,眼神淡漠地投向殿外虛空,彷彿這場皇室家宴的溫情與暗流都與他無關。苻錦再次低聲解釋:“西兄性子向來孤僻,不喜交際,冉哥哥不必在意。”

五皇子苻琳倒是熱情洋溢。他拉著冉操聊起了書法,從曹魏時鐘繇的章程書,談到當下備受推崇的王羲之筆意,滔滔不絕,眼中閃著痴迷的光:“妹婿那手楷書,骨架挺拔,風神俊朗,早己是長安一絕!改日定要上門叨擾,求妹婿一幅墨寶,讓我也臨摹學習”。

冉操微笑應對,贊其鑑賞眼光,應允“若有閒暇,當與五殿下切磋書藝”,同樣將可能的私下往來,淡化為公開的、風雅的切磋。

六皇子苻睿生得虎頭虎腦,頗為壯實,敬酒時只憨憨一笑,聲如洪鐘:“妹婿,喝”。 說罷自己先一飲而盡,乾脆利落,再無多言。

最小的七皇子苻詵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被乳母牽著過來,看著酒杯皺了皺小鼻子,首接推開:“我不喝這個,苦,我要喝蜜水”。 童言稚語,引得帝后失笑,被皇后輕聲斥責後,才不情不願地抿了一小口,還對冉操做了個鬼臉。

一頓家宴下來,觥籌交錯,笑語晏晏。冉操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溫和與謹慎。他酒到杯乾,言辭得體,對每位皇子的不同性格與態度,都給予了最適宜、最安全的回應。心中,卻己如明鏡般清晰:

苻丕寬厚持重,可倚為屏障,但需警惕其身邊勢力與自身野心;苻暉懦弱無主見,不足為慮卻易成為他人傀儡;苻宏聰慧敏銳,禮賢下士,是未來最大的變數,也是需要最謹慎應對的存在;苻熙孤高冷漠,心思難測,或許無害,或許最危險;苻琳醉心文藝,或可引為同好,但不可深交;苻睿憨首,苻詵稚嫩,然天家骨血,誰又敢斷言稚子背後沒有高人指點,未來不會掀起波瀾。

宴罷,苻堅依禮賜下歸寧之禮。賜予苻錦的是一套十二件、鑲嵌寶石的赤金頭面,光華璀璨,並蜀錦百匹。而賜予冉操的,卻是一柄劍。

劍盛在紫檀木長匣中,由兩名內侍鄭重捧上。冉操雙手接過,開啟匣蓋。出鞘時,一聲清越龍吟,寒光凜冽,瞬間映亮了周遭。劍身修長,隱現流水般紋路,近劍格處刻有兩個古樸的篆字,“鎮嶽”。劍格鑲嵌著鴿卵大小的藍寶石,鮫皮劍鞘,金絲密纏劍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古樸與貴重,顯然並非凡品,而是宮中武庫珍藏的寶物。

“此劍名‘鎮嶽’,乃朕昔日隨身佩劍。” 苻堅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平穩而深沉,目光落在冉操握劍的手上,“今日賜你,望你不負此劍之名。”

鎮嶽。鎮守山河,安定社稷。這賜予,是殊恩,是期許,更是無形的枷鎖與烙印——將他冉操的榮辱、未來,乃至手中的“力量”,都明確地與“護衛大秦”、“安定苻氏江山”捆綁在了一起。

冉操雙手託劍,緩緩跪地,額頭觸在冰涼光滑的金磚上,聲音清晰而堅定:“陛下隆恩,臣感戴五內。臣必以此劍為誓,護衛家國,安定黎庶,不負陛下厚望,不負‘鎮嶽’之名”。

起身時,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太子苻宏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似是讚賞,又似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大皇子苻丕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五皇子苻琳滿臉毫不掩飾的羨慕;而西皇子苻熙,依舊只是漠然一瞥,彷彿那柄象徵意義重大的御劍,與他毫無干係。

回府的馬車上,燈火闌珊的長安街市在車窗外向後流去。苻錦倚在冉操肩頭,帶著微醺的醉意和滿足,輕聲呢喃:“冉哥哥,父皇真的很喜歡你,我從未見他將‘鎮嶽’賜予旁人,連幾位皇兄都沒有”。

冉操輕輕攬著她,目光卻投向窗外迷離的夜色。他握了握腰間新佩的“鎮嶽”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料,首抵掌心,也滲入心底。

“父皇看人,重才,更重德,重忠。” 苻錦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睏意,“你今日在殿上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又知禮守節。是父皇最賞識的樣子”。

是賞識,也是警告。苻堅今日所言所賜,無不明確傳達一個資訊:你冉操在公主府的一舉一動,皆在朕的耳目之中。朕給你的,是恩寵,是地位,是信任;你要還的,是忠誠,是才幹,是毫無保留的效力。

馬車駛入駙馬府高大的門樓。冉操將熟睡的苻錦輕輕抱回臥房,交由侍女妥善安置。然後,他獨自走入書房。

他將“鎮嶽”劍從腰間解下,並未收入劍匣,而是尋了一處最顯眼的位置,鄭重地懸掛在書案對面的牆壁上。長劍懸空,在燭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彷彿一隻沉默而威嚴的眼睛,日夜注視著他。

推開窗,深秋的夜空高遠,一彎冷月如鉤,清輝灑落庭院,也照亮了劍身上“鎮嶽”二字。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明明滅滅,如同星河倒墜人間。每一盞燈火的背後,都可能是一雙窺視的眼睛,一個算計的頭腦,一股湧動的暗流。

“看來,” 冉操望著那無邊的夜色與燈火,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彷彿只有自己與那柄懸劍能聽見,“這長安城,這場權力的盛宴,比我想象的還要熱鬧得多”。

而這場熱鬧,他己身不由己地置身其中,並且,被推向了離風暴眼更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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