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按禮制,清河公主歸寧。
儀仗自駙馬府門迤邐而出,朱輪華蓋的馬車裝飾著皇室特有的龍鳳紋飾,前後羽葆旌旗招展,禁衛甲冑鮮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引得沿途長安百姓紛紛駐足圍觀,議論紛紛。空氣中瀰漫著皇家儀仗特有的薰香、皮革與金屬的氣息。
馬車內,鋪著厚實的絨毯,置有暖爐,隔絕了外界的寒意與喧囂。苻錦今日換上了一身相對簡約但仍不失華貴的宮裝,髮髻高挽,簪著象徵己婚婦女的金釵。她輕輕握住身旁冉操的手,指尖微涼,低聲道:“冉哥哥,別緊張。今日只是家宴,父皇雖然威嚴,但待家人向來寬厚慈和。幾位皇兄皇弟性子各異,但總歸是一家人”。
冉操微微頷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無事。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看向窗外那越來越近、越來越顯得巍峨壓頂的宮城牆垣。未央宮,這座大秦的心臟,權力的巔峰。上一次踏入,是作為尚主的臣子,行婚禮大典。而這一次,是作為駙馬,作為家人。身份微妙,心境更是複雜。
苻堅並未在正殿接待,而是在較為私密的清涼殿設下家宴。殿內溫暖如春,西角巨大的銅炭盆燒得正旺,空氣中燻著清雅的龍涎香。帝后端坐於上首御座,下首兩側,依次是七位年齡不一的皇子,再往下,才是為冉操與苻錦設的席位。殿中陳設典雅,宮女內侍垂手侍立,無聲無息。
行禮如儀,一絲不苟。苻堅今日穿著常服,面容比在朝堂上顯得柔和些許,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依然帶著洞察一切的深沉。他的目光在冉操身上停留了片刻,彷彿要穿透那身嶄新的駙馬常服,看到內裡的真實。
“駙馬這幾日,在府中可還習慣”?苻堅端起面前的玉杯,聲音溫和,如同尋常長輩詢問晚輩,可那溫和之下,是清晰可辨的審視與衡量。
冉操起身,離席,躬身行禮,動作流暢而恭敬:“回陛下,蒙陛下與皇后娘娘恩典,一切安好。公主殿下仁厚明理,府中諸事皆有章程,臣並無不適。” 回答得中規中矩,感恩,謙遜,將功勞歸於皇室與公主。
“朕聽說,” 苻堅抿了一口酒,狀似隨意地提起,目光卻依舊落在冉操臉上,“你每日仍是卯時即起,練劍習武,風雨無阻”。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炭火盆中木炭爆裂的輕微噼啪聲都清晰可聞。幾位皇子神色各異,或好奇,或審視,或漠然。苻錦在桌下,再次輕輕握住了冉操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冉操面色平靜無波,再次躬身:“是。臣少時居於山野,隨獵戶鄉民習得些粗淺功夫,亦養成了晨起活動的習慣。入長安後,唯恐筋骨懈怠,故此不敢一日荒廢。強身健體,亦可略保府邸平安。” 他坦然承認,並將理由歸於個人習慣與職責,合情合理。
“嗯,好。” 苻堅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強身健體是好事。我氐族兒郎,亦重騎射武功。不過,既己入朝為官,成了朕的駙馬,文武之道,還需並重。你如今在國子監校書,整理那些故紙舊檔,可有什麼心得體悟”。
話題從武轉文,看似尋常問詢,實則考校開始了。
冉操略一沉吟,並未急於回答,彷彿在認真思索。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清正,聲音平穩:“臣近日整理永和年間河西舊檔,見前涼張氏治理涼州時,曾推行一套‘胡漢分治而漸趨合流’之策。於州郡設胡部大與漢人長史共理政務,胡人部族漸習農耕定居,漢人邊民亦組織學習騎射保境。雖因時局動盪,其策未盡全功,然其‘因俗而治,循序漸進,促其融合’的思路,頗有可取之處。”
他頓了頓,見苻堅聽得專注,繼續道:“且臣留意到,張氏在涼州大力興辦儒學,建立官學,鼓勵甚至要求胡人貴族子弟學習漢家經典、禮儀。數十年間,河西之地文風漸盛,湧現不少兼通胡漢的才俊。可見教化之功,潤物無聲,潛移默化,實為長治久安之根基”。
這番話,既展示了他校書工作的細緻與思考深度,引用的又是前朝地方政權的例項,不涉本朝敏感;更妙的是,其中“因俗而治”、“教化融合”的觀點,隱隱契合苻堅“一統西海”、“胡漢一家”的宏大志向,卻又只談歷史經驗,不做具體建議,分寸拿捏得極好。
苻堅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讚許,他轉向坐在下首左側的王猛:“景略,你以為駙馬此見如何”。
王猛放下酒杯,撫須沉吟,緩緩道:“駙馬所見,頗具眼光。前涼張氏,雖偏居一隅,然能在群胡環伺中立足數十載,其政確有過人之處。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急不得,章法亂不得。前涼教化先行、漸次融合之智,雖有時代侷限,然其根本思路,於今日陛下撫定西方、一統華夷之大業,確有可資借鑑之處。” 王猛本人便是儒漢文化推崇者,仰慕儒家經典。執政後大力恢復太學、推行儒學,要求官吏通曉經義,恢復太學,要求為官必須學通一經才成一藝,如果不通一經一藝,則一律罷官為民,這一回答正符合王猛的主張。因此也是大加讚賞。
宴至中途,氣氛因這番對答顯得鬆弛了些。諸位皇子開始陸續向新婚的妹妹、妹婿敬酒。
首先起身的是大皇子苻丕。他己近而立之年,相貌敦厚,舉止沉穩,確有長子風範。他舉杯時笑容真誠,語氣寬和:“妹婿才名,早己傳遍長安。今日聽妹婿一席談,更覺名下無虛。日後妹婿在朝中,若有需要兄長幫襯之處,儘管開口。” 言辭懇切,既示好,也隱隱有拉攏之意。
冉操恭敬起身還禮,雙手捧杯:“大殿下言重了。臣年輕識淺,日後還需大殿下多多指點。臣敬大殿下。” 態度謙恭,卻未接“幫襯”的話頭,將關係定位在尊卑有序的禮節層面。
接著是二皇子苻暉。他跟著站起,動作卻顯得有些拘謹侷促。斟酒時手微微發抖,不慎灑出幾滴在金絲楠木的案几上,他頓時臉色漲紅,慌忙用袖子去擦拭,舉止頗有些失態:“妹、妹婿請” 。聲音細弱,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苻錦在一旁,以只有近處幾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對冉操解釋:“二兄自幼體弱多病,性子也軟和些,不常出席這般場合,冉哥哥莫要見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