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九章 算計(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話音剛落,苻錦忽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用力地撲進了他懷裡。

這是一個毫無預兆、卻用了全力的擁抱。她把臉深深埋進他寬闊而堅實的胸膛,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肩膀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微微發抖。

冉操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雙臂懸在半空,不知該放在何處。懷裡是溫熱而柔軟的身體,鼻端是她髮間清雅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脂粉味。他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與自己胸腔裡那一下下沉重而剋制的跳動,漸漸重合。

許久,他懸在半空的手臂,才緩緩地、試探性地落下,輕輕環住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動作帶著些微的遲疑,卻也算是一個回應。

“冉哥哥,” 她把臉埋得更深,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熾熱,“我會對你好的。我會做一個最好的妻子。我們、我們會好好的,對不對?”

冉操低下頭,看著懷中人烏黑的發頂,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己後背衣料的手指。晨光從窗外傾瀉而入,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地上,合二為一。他看到了她眼中尚未擦去的水光,看到了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鼻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期盼與忐忑。

許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聲呼吸。然後,他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光潔的、帶著淡淡香氣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

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卻又重得像一個承諾的烙印。

燭火通明的宣室殿,在深夜依舊亮如白晝。青銅仙鶴香爐口中吐出嫋嫋青煙,是清冽的蘇合香,卻壓不住殿內凝重的空氣。苻堅剛剛結束一場持續到深夜的朝會,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眸光依舊銳利如鷹。紫檀木龍案上,除了一疊亟待批閱的奏章,最顯眼處還擺著一卷用火漆封緘的細絹,那是記錄著新婚駙馬府第一日詳情的密報。

王猛、權翼、苻融三位心腹重臣垂手侍立在下,衣袍上的朝露還未乾透,顯然也是匆忙應召而來。殿內只聞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輕響,以及遠處宮苑傳來的、模糊的更漏聲。

“都看看吧。”苻堅未看那密報,只屈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一叩,將那捲細絹往前推了推。他的聲音不高,平靜無波,卻讓殿內的空氣又沉了三分。

王猛最先上前,雙手捧起那捲尚帶微溫的細絹,解開火漆。展開時,他那雙能洞察秋毫的眼睛,立刻被開篇幾行字牢牢攫住:“卯時初刻,駙馬即起於‘棲梧院’,身著粗布勁裝,獨往東北角演武場。先演練劍舞一套,動作舒緩圓融,無殺伐氣;後舉百斤石鎖十次,汗透重衣”。

文字簡潔,卻彷彿帶著晨間的清冽寒氣與沙場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個自律到近乎嚴苛、於新婚燕爾之晨仍不忘錘鍊筋骨的青年形象,躍然紙上。再往下,“辰時歸,素衣更沐,拒侍女,親為公主畫眉、梳妝”。 王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劍舞是何路數”。苻堅忽然開口,目光並未離開手中一份奏章,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殿內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聲音平板地響起,不帶任何情緒:“稟陛下,觀其形制、韻律,乃儒生修身養性之劍舞,源自前漢,重儀態,講意境,舞以盡藝,姿態優美舒展,無實戰搏殺之技法。”

“必是蘇道賢所傳。”苻堅淡淡道,擱下了手中的硃筆。

王猛繼續往下看。當目光觸及“辰時末,於書房為公主即興賦詩三首,題曰《清平調》”時,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密報末頁,將那三首詩完整謄錄了下來,墨跡彷彿還帶著新紙的香氣: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王猛不由得輕聲吟出第一首。他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大殿裡清晰可辨。權翼忍不住微微側身,目光投來;連一首神色沉穩的陽平公苻融,也抬起了眼。

“好詩。”苻堅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他放下奏章,起身走到王猛身側,就著他的手,看向那詩稿。手指點著“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兩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這是把錦兒比作瑤臺仙子、群玉山人了。朕這個駙馬,才華倒是貨真價實。”

王猛將詩稿遞給早己好奇的權翼,自己則撫須沉吟,片刻後緩緩道:“陛下,此三首詩,辭藻華美,意象空靈,用典精妙而不著痕跡,更難得的是氣象雍容,情致深婉。確為即興佳作中的上品。駙馬新婚翌日,便有此雅興與才情,可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他是在借這三首詩,向所有人傳達訊息。告訴公主,他願以滿腹才情相付,珍而重之。告訴陛下,他感恩知遇,謹守本分。亦告訴那些暗中窺伺的氏族與朝臣,這場婚姻,於他而言並非全然被迫,他與公主之間,己有琴瑟和鳴之象”。

權翼此時也己看完,介面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丞相所言極是。更妙的是,此詩一旦傳出宮闈,長安文壇必然轟動。駙馬才子之名將更加穩固,且與公主新婚燕爾、詩賦傳情的佳話結合,對陛下推行胡漢一體、打破門第之見的國策,乃是絕佳的宣揚與佐證。民心、士林之風向,皆可受益”。

苻堅揹著手,緩緩踱步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唯有遠處駙馬府的方向,似乎還有幾點燈火未熄。他背對眾人,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審度:“依諸卿之見,此子可用否”。

王猛與權翼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權衡。

“可用。”王猛率先開口,語氣斬釘截鐵,“但需善用,更需慎用。駙馬之才,如利劍雙刃。用得好,可定國安邦,輔佐明主成就大業;用不好,或傷及自身,亦可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殿中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一個才華橫溢、心性深沉的年輕人,若不能完全為己所用,其潛在的威脅同樣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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