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錦坐在妝凳上，從銅鏡裡看著身後那個走向自己的男人，心又開始不規律地跳動起來。
冉操走到她身後，先試了試銅盆裡的水溫，然後擰了熱帕子，遞給她。苻錦接過，溫熱溼潤的帕子敷在臉上，帶著清新的皂角香氣，舒服得讓她輕輕喟嘆一聲。擦過臉，冉操己拿起盛著香膏的玉盒，用指尖挑了一點，在手心化開，然後極自然地、輕輕地塗抹在她臉上。指尖帶著薄繭，動作卻異常輕柔，從額角到臉頰，再到下巴。微涼的膏體很快被體溫融化，滲入肌膚，留下淡淡的、清雅的香氣。
接著，他拿起了螺黛。那是上好的青黛，在小小的青玉硯臺上，加入少許清水，細細研磨。墨綠色的膏體漸漸化開，色澤勻淨。
“閉上眼睛。” 冉操說道，聲音低沉而溫和。
苻錦順從地閉上眼。她能感覺到他俯下了身，溫熱的、帶著晨練後微微汗意的氣息，拂過她的額角和鬢邊。然後，螺黛製成的、細如筆尖的畫筆，輕輕落在了她的眉骨上。
很輕。很穩。
一筆，從眉頭緩緩描向眉峰，力道均勻，線條流暢；再一筆，從眉峰自然收向眉梢，勾勒出精緻而不過分凌厲的弧度。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沉穩而規律。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混合了汗水和皂角的、屬於男性的氣息，也能感覺到他全神貫注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眉眼之間。
“小時候，” 冉操忽然開口，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低沉得像耳語，“李娘子，就是撫養我的那位義母，曾經說過，女子畫眉，是閨房之中極致的樂趣與親密。她說，若是一個男子，願意每日清晨為自己的妻子細細描眉，那便是世間最深、最真的恩愛，遠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來得珍貴 ”。
他的筆尖在她眉梢稍稍一頓，然後繼續完成最後一點收尾。
苻錦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依舊閉著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小心翼翼：“那冉哥哥以後，都為我畫嗎”。
“嗯。” 畫筆離開她的眉，冉操拿起一旁乾淨的軟布，輕輕擦去筆尖多餘的黛色，聲音平靜卻肯定，“只要你不嫌棄我手笨，畫得不好。”
“不嫌。” 她立刻睜開眼，望向鏡中。鏡中的女子，雙眉如遠山含黛，比平日侍女們畫的更添了幾分天然的英氣與舒展，少了一分刻意雕琢的匠氣。她左右看看，眉眼彎起，真心實意地讚歎，“畫得真好，比尚衣監最手巧的嬤嬤畫得還好。”
“哄我。” 冉操也笑了，這是今晨第一個真正舒展的、帶著暖意的笑容。他放下螺黛，又拿起胭脂紙。那是用玫瑰、硃砂等物精心製成的薄紙，色澤紅潤自然。苻錦將紙輕輕含在唇間，抿了抿，再拿開時，原本略顯蒼白的唇瓣上己暈開淡淡的、嬌嫩的紅色，像是早春枝頭初綻的第一朵桃花，鮮豔欲滴。
最後，他拿起象牙梳，站在她身後，開始為她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青絲。她的頭髮極好，又長又軟，握在手裡像一匹冰涼順滑的上好綢緞。他不太會梳那些繁複高聳的宮髻，只簡簡單單地將長髮在腦後攏起，綰了一個鬆散而優雅的墮馬髻，然後用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斜斜插入髻中固定。步搖垂下細碎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光華流轉。
妝成。
苻錦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又抬手輕輕碰了碰髮髻和步搖，然後轉過身，仰臉看著他，抿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看。我喜歡。”
梳洗完畢，侍女們己悄然送來了早膳，擺在外間的小圓桌上。是清淡的梗米粥、幾樣精緻的小菜、還有新蒸的桂花糕。兩人對坐，安靜地用著。氣氛寧靜而家常，彷彿昨夜那場震動全城的盛大婚禮，只是一個過於喧鬧的夢。
用完早膳，冉操走到臨窗的書案前。那裡早己備好了上好的宣紙、徽墨、湖筆。他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用白玉鎮紙壓好，然後研墨。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墨香漸漸瀰漫開來。
“錦兒，” 他回頭，看向正托腮望著窗外出神的苻錦，聲音溫和，“送你一首詩。”
苻錦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走到他身後，微微俯身，帶著好奇與期待看著潔白的紙面。
冉操提筆，筆尖飽蘸濃墨，手腕懸空，略一凝神，隨即筆鋒落下，如行雲流水，力透紙背：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苻錦在他身後，輕聲跟著念出第一首，眼睛越來越亮，像是落入了星辰。
冉操筆不停，墨色淋漓，繼續寫下第二首：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寫到“飛燕倚新妝”時，他筆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抬起眼，看了一眼身旁的苻錦。她今日未施濃妝，只淡掃蛾眉，輕點朱唇，月白襦裙，墮馬髻斜挽，步搖輕晃，確有一種洗淨鉛華、天然去雕飾的清新與嬌俏，正合“新妝”之喻。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繼續揮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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