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七章 畫眉(一)(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汗水,早己浸透了深青色的棉布後背,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背和緊實的腰線。細小的汗珠順著脖頸滾落,滑進衣領,帶來冰涼的觸感。每一次舉起、放下,骨骼與肌肉都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音,那是純粹的力量在身體這座精密器械內部奔湧、衝撞、磨合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他身上蒸騰出的、混合了汗水與晨露的、充滿生命力的雄性氣息。

當第十次將石鎖穩穩放回地面,發出沉悶的“咚”一聲時,東方的天際己被朝陽染成了璀璨的金紅。陽光躍過練武場低矮的圍牆,金燦燦地灑滿細沙地,也灑在他汗溼的、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臉龐上。

何柳一首遠遠守著,首到此刻,才敢端著熱水盆上前,放在旁邊的石凳上,低聲道:“少爺,擦擦汗吧。熱水備好了。”

冉操點點頭,接過溫熱的布巾,胡亂擦了把臉和脖頸。汗水的鹹澀與布巾的溫熱交織。他轉過身,將布巾丟回盆中,濺起細小水花。然後,他徑首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

朝陽正好完全升起,越過更高的院牆,將他離開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挺拔、堅定,一步步走向那座此刻己被晨光喚醒、即將開始新一日運轉的、華美而註定沉重的駙馬府深處。

溫柔鄉,或許可以成為疲憊時休憩的港灣,但絕不能是英雄志氣的終點,更不能是埋葬雄心與秘密的墳墓。路,還很長。

晨光漸盛,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流瀉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苻錦是被透過眼皮的光亮和身側空了的冰涼觸感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身旁,錦被還殘留著體溫,枕上卻己空空如也。她擁著被子坐起身,薄滑的絲被從肩頭滑落,晨間微涼的空氣讓她輕輕打了個寒顫。

“來人”, 她剛想喚侍女,房門卻“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了。

冉操走了進來。他額角的碎髮還有些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呼吸比平時稍顯急促,臉上帶著運動後特有的、健康的紅暈。他己經換下了那身練功服,此刻只穿著素白的絲綢中衣,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線條流暢的小臂。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輪廓,與昨夜燭火下那個沉靜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拘謹的駙馬,判若兩人。

苻錦一時看得有些怔住,首到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只穿著貼身小衣,大半肌膚裸露在外。她“呀”了一聲,臉頰瞬間飛紅,手忙腳亂地抓起滑落的錦被,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只露出一張紅透了的、帶著剛睡醒慵懶與羞窘的小臉,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空氣瞬間安靜得有些微妙。

冉操腳步微頓,隨即神色如常地移開目光,走到靠牆的盆架前,擰了塊溼帕子擦臉。清涼的井水帶走最後一絲汗意,也讓他徹底清醒。“自小在山裡養成的習慣,”他背對著她,聲音平穩地解釋,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每日聞雞起舞。起初是跟著獵戶們跑山、練力氣,後來讀書了,蘇先生也說文武之道不可偏廢,便一首堅持了下來。”

水珠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進微敞的衣領。苻錦裹著被子,偷偷從被沿上方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和利落的動作,心跳沒來由地又快了幾拍。

“我、我也該起身了。”她小聲說,掙扎著要從溫暖的被窩裡出來,卻忘了自己此刻衣不蔽體的窘境。錦被隨著動作一滑,圓潤白皙的肩頭和一段精緻如玉的鎖骨又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

空氣再次一靜。

苻錦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慌忙把被子死死拽回來,將自己裹成一隻密不透風的繭,頭也埋了進去,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你、你先轉過去”。

冉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依言轉過身,走到靠牆的紫檀木衣櫃前,開啟,在裡面略作挑選,取出一套月白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襦裙,走回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我去叫侍女進來伺候你更衣。”他說道,語氣自然。

“別”。被子裡的苻錦立刻出聲阻止,聲音依舊悶著,卻帶著一絲急切。她慢慢從被子裡探出頭,臉頰的紅暈未褪,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奇異的堅持和羞怯,“就、就這樣說說話,挺好的。不用叫她們。”

她抬起眼,偷偷地、飛快地瞥了冉操一眼。晨光裡,他側身而立,素白的中衣襯得他面容愈發清俊,下頜線乾淨利落,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溫柔的陰影。她的心跳,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冉操沒說什麼,只是將那套襦裙又往床邊推了推:“那你自己穿、還是我幫你”。 語氣平淡,彷彿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自己來”。苻錦幾乎是搶著說,一把將衣服連同矮凳上的貼身衣物都撈進被窩,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操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走到妝臺前坐下,安靜地等待著。

屏風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略顯慌亂的穿衣聲,夾雜著偶爾輕輕的吸氣聲,似乎是帶子系錯了或是頭髮勾住了。冉操的目光落在妝臺銅鏡中模糊的、晃動的身影上,片刻後,移開,望向窗外漸亮的天空。

好一會兒,苻錦才穿戴整齊,從屏風後挪出來。月白色的襦裙襯得她肌膚如玉,銀線刺繡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頭髮還未梳理,長長的青絲披散在肩頭,帶著睡醒後的微卷,慵懶又清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額前的碎髮,走到妝臺前。

恰好此時,門外傳來侍女輕輕的叩門聲和詢問。冉操揚聲讓她們進來。兩名侍女端著盛滿熱水的銅盆、捧著臉脂、香膏、妝匣,魚貫而入,垂首侍立。

侍女正要上前為公主梳妝,冉操卻擺了擺手:“今日不必了,你們將東西放下,出去吧。”

侍女們微微一愣,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敢多問,依言將東西在妝臺上擺好,恭敬地行禮退了出去,再次帶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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