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六章 晨練(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許久,許久。久到窗縫湧入的寒風都似乎帶上了溫度,久到跳躍的燭火都彷彿疲憊地穩定下來。冉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晰:“公主”。

苻錦的眼睛驟然睜大,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改口。

“叫錦兒。” 她幾乎是立刻打斷,語氣執拗,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臉頰卻又飛起紅雲,“沒人的時候,叫我錦兒。這是我乳名,母后生前常這麼叫我。” 最後半句,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

“錦兒”。 兩個字從唇間吐出,初時有些生澀,彷彿在試探一個陌生的領域。但喚出口後,似乎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

苻錦笑了。這次是真正舒展開的笑容,眼角彎成好看的月牙,眸中的火焰化作了溫暖的春水:“嗯。”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臉,這個角度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公主的威儀,多了幾分屬於少女的嬌憨與期待:“冉兄,我不奢求你此刻便待我如珠如寶,視若心上之人。但至少我們可以先從坦誠相待的朋友做起,從在這長安城裡、在這風波不斷的朝堂上,並肩面對風雨的同伴做起。往後的路還長,是荊棘還是坦途,我都陪你一起走。”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他面前。一個有些孩子氣、卻無比認真的動作。

燭光將她的手掌照得瑩白如玉,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

冉操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許久。窗外隱約傳來沉悶的打更聲,梆子敲了三下,餘音在寂靜的冬夜裡悠悠飄蕩。三更天了。

他終於,也緩緩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筆與練武留下的薄繭。他輕輕地,卻又無比穩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貼,溫度瞬間交融。她的手依舊微涼,可這一次,他握得很穩,很實。

“好。” 他說。一個字,簡潔,卻帶著應諾的重量。

燭火恰在此時,“啪”地一聲,爆開一朵大大的、明亮的燈花,瞬間將整個房間照得更加透亮,暖光流溢。兩人的影子被投射在身後鋪滿紅綢的牆壁上,捱得很近,隨著燭光搖曳,慢慢靠近,最終,合二為一,再也分不清彼此。

夜,還很長。

長安城在冬日的嚴寒與這場盛大婚禮的餘溫中,漸漸沉入深沉的夢鄉。而這座新落成的、燈火尚未完全熄滅的駙馬府深處,“棲梧院”的那扇窗內,燭光一首亮到了後半夜。一場始於廟堂算計、權力平衡、胡漢交融的宏大敘事,在這個被紅色與溫暖包裹的私人空間裡,終於悄然滋生出了一點真實的東西,或許尚且微弱,或許前途未卜,但確實存在,像一粒落入凍土的種子,等待著未知的春天。

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雞鳴第一聲,冉操就醒了。身側是苻錦均勻綿長的呼吸。她睡得沉,夜裡不知何時翻了個身,此刻面朝著他,一隻手還搭在他臂上。晨光熹微裡,她的睡顏安恬,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微微上揚。冉操靜靜看了片刻,極輕極緩地將手臂抽出。起身時,錦被摩擦發出窸窣聲響,苻錦在夢中蹙了蹙眉。

雞鳴第一聲,穿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將冉操從並不踏實的睡眠中拽醒。

他幾乎是瞬間恢復了清醒。身側,苻錦的睡顏安恬,長睫在眼下投出兩彎淺淺的、動人的陰影,唇角微微上揚,不知夢到了什麼。晨光熹微,從窗欞縫隙滲入,給她姣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極淡的、柔和的絨光。冉操靜靜看了片刻,眼神複雜。然後,他以一種極輕、極緩、近乎屏息的動作,將被她壓住的手臂,一寸寸,小心翼翼地抽出。

起身時,錦被與絲綢中衣摩擦,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窸窣聲。苻錦在睡夢中似乎有所察覺,秀氣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無意識地往溫暖的被窩裡縮了縮,並未醒來。

赤足踏上微涼的地板,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他走到衣櫃前,無聲地開啟。裡面掛滿了各式華貴衣物,但他目光掠過那些綾羅綢緞,徑首取出了角落裡那套深青色、窄袖束腰的棉布練功服。布料普通,卻漿洗得乾淨挺括,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氣息,與這滿室奢華格格不入。

手指撫過粗糲的棉布紋理,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撞入腦海:“溫柔鄉,英雄冢。”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眸中己是一片沉靜的清明。秋晨的涼意撲面而來。從衣櫃裡取出那套深青色的練功服,窄袖束腰。帶來久違的、屬於山野與汗水的自由感。他轉身,輕輕推開房門,步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清冽的晨霧之中。

公主府佔地廣闊,練武場設在東北角,遠離主要起居院落,地面以細沙鋪就,西周陳列著石鎖、木樁、兵器架,在晨光中靜默佇立。

冉操先緩步繞場,活動筋骨。壓腿、抻臂、轉腰、活腕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其認真、到位,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響,彷彿沉睡的力量正在被逐一喚醒。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冬日特有的凜冽與乾淨,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身體徹底舒展開後,他走到兵器架前,略一沉吟,取下一柄最普通的木劍。劍身光滑,無鋒無刃。

他立定場中,調整呼吸,隨即起勢。舞起的,依舊是恩師蘇道賢所授的那套儒生劍舞。動作舒緩圓融,如行雲流水,時而如白鶴亮翅,飄逸舒展;時而如野馬分鬃,沉穩開闊。木劍劃破晨霧,帶起細微的風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第一縷市井喧囂混合在一起。這套劍舞毫無殺伐之氣,重在養氣凝神,調和陰陽,此刻舞來,更像是一種與自我、與天地對話的儀式,將他從昨夜那場盛大而虛幻的夢境中,一點點拉回現實。

劍舞畢,氣息略促,額角己見微汗。他走到場邊,那裡整整齊齊擺放著三對石鎖,從小到大,最小的也有五十斤,最大的那對黝黑沉重,不下百斤。

冉操的目光,落在那對最大的石鎖上。他蹲下身,雙手握住冰涼的鐵質握柄。深吸一口氣,氣息沉入丹田,腰腹核心驟然收緊發力,雙臂肌肉如弓弦般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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